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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神学院(第2页)

他仰望上天,画了个十字。看到这神圣的动作,于连觉得恐惧心理稍减;极度的恐惧,使他一踏进这所房子,心都凉了。

“我这里有三百二十一位立志献身圣职的人,”彼拉神甫最后说,语调严厉,但并无恶意,“其中只有七八位,得到像谢朗神甫这样的人物推荐;因此,在三百二十一人中,你是第九位。不过,我的庇护,不是施恩和宽宥,而是加倍的鞭策和严明。以防止沉沦和堕落。去把那扇门锁上。”

于连勉强移动脚步,总算没再倒下来。他注意到,在进出的门旁,有一扇小窗,朝着田野。看到嘉木庭树,仿佛旧友重逢,真是一隅风物也慰情。

“Luamlatinam(你会说拉丁文吗)?”于连走回来时,彼拉神甫问道。

“Ita,pateroptime(会一点,尊敬的神甫)。”他答道,神志清醒了一点儿。可以肯定,这半小时里,依他看来,彼拉先生不比世界上任何一人更值得尊敬。

两人就用拉丁语谈下去。神甫的眼睛里,表情渐趋温和,于连也恢复了几分镇静。“我真怯懦,”他暗想道,“竟给这种道貌岸然的幌子唬住!焉知此人不是马仕龙之流的骗子?”于连感到庆幸,他所有的钱几乎全藏入靴筒里了。

彼拉神甫就神学问题考了考于连,对他学识的渊博感到吃惊。特别问了一下《圣经》,更惊讶得有增无减。不过,问及宗派学说,发觉于连一无所知,甚至连圣哲罗姆、圣奥古斯丁、圣博纳万渡、圣巴齐尔等名字都不知道。

“是啊,”彼拉神甫想,“这正是偏于新教教义的致命之处,当着谢朗神甫的面,我也不是没诘责过。毛病出在对《圣经》钻之弥深,过了头了。”

那是因为于连刚谈到《创世记》和《摩西五经》[20]成书的真正年代,其实,彼拉神甫并没问到这个题目。

“对《圣经》这样无穷无尽的证义,”彼拉神甫想,“倘不是引向私家诠释,就是说引向伤脑筋的新教教义,岂有他哉?而且,除了一点儿粗疏的学识,对能纠偏匡正的圣父行述却一无所知。”

神学院院长问到教皇的权能,原以为顶多听到几句古代自主教派的名言,不承想这年轻人把默思得《教皇论》全书背了出来,真使彼拉院长惊愕不已。

“谢朗真是个怪人,”彼拉神甫心里想,“指定他看这本书,是教他去讥讽评议吗?”

神甫又提了几个问题,想弄清于连是否确实信奉默思得的学说,但那是枉费唇舌。年轻人的回答,全是靠的记性。这时,于连觉得自己精神很好,已能挥洒自如。经过长久考问,他感到彼拉神甫的严苛只是徒有其表。实际上,神学院院长如果不是十五年来定下对神学士要临之以威的原则,早就为于连的逻辑严密去拥抱他了,因为他觉得于连的对答,十分清晰,准确,不枝不蔓。

“这是一颗大胆而健全的心灵,”彼拉神甫忖道,“惜乎corpusdebile(体质太弱)。”

“你常这样摔倒吗?”他指着地板,用法语问于连。

“这还是第一次,看门人的尊容令人胆寒。”于连答话时,脸红得像小孩。

彼拉神甫几乎要笑出来。

“这就可见奢靡世界对你的影响了。显然,你已看惯笑脸,而笑脸乃是虚伪的舞台。奉告你,真理是严正的。我们在尘世的使命,不也是严正的吗?应当时时警醒,你的良知要提防这个弱点:世相浮华虚妄,切不可太动心。”

“要是你的推荐人,不是谢朗神甫这样的人物,”彼拉神甫神色怡然地重新说起拉丁文来,“我很可以用此世界的浮华语言与你交谈,因为红尘十丈,看来你习染已深。至于全额奖学金一事,我可以告诉你,这是难而又难的。不过,堂堂谢朗神甫在神学院谋不到一份奖学金,那他五十六年使徒般的辛劳也所值无几了。”

说了这番话之后,彼拉神甫叮嘱于连,不经他的同意,不要加入任何秘密团体或会社。

“这我可用名誉担保。”于连像个本分人,神情大悦地说道。

神学院院长听了笑了一笑,算是第一次有了笑脸。

“你这句话,不当在这儿说,”他告诫道,“因为会叫人想起俗世的虚荣;世上许多人出于虚荣,才会做下错事,时常陷入罪恶。遵照庇护五世教皇UnamEcclesiam(唯一教会)谕旨第十七条,服从我是你的神圣义务。在教门中,我是你的尊长。进入这修道院,亲爱的孩子,聆听就是服从。你手头有多少钱呢?”

“这就涉及正题了,”于连暗想,“所以叫‘亲爱的孩子’,原来如此。”

“三十五法郎,我的神甫。”

“这笔钱派了什么用场,都要仔细做记录,以后向我报账。”

这一艰难的谈话,持续了三小时之久。最后,于连才奉命去叫看门人。

“领于连·索雷尔到一〇三室去。”彼拉神甫对那人说。

于连得以单人独住,算是受到特别器重。

“把他的箱子也搬去。”神学院院长补上一句。

于连低头一看,箱子正好就在自己面前;他对视了三小时,竟没认出来!

一〇三室,在这幢房子的最高一层,是八尺见方的一间小室。进到房里,他注意到,房间朝着城墙,再远,就可望见秀丽的原野,杜河的那一边就是城区。

“真是景色宜人呀!”于连脱口而出。说是这么说,这句话的含义,他倒未必领略得到。到贝藏松还没多久,而刺激之深,已把他的精力消耗殆尽。斗室里只有一把木椅;他在靠窗的这把椅子上一坐下来,就沉沉睡去了。晚餐的钟声,晚祷的钟声,他压根儿没听到。人家也把他忘了。

第二天早晨,第一抹晨曦把他照醒过来,这才发觉自己原来一直躺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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