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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初次提升(第2页)

“是她,是她的善良!”于连大为感动,“她想表示安慰。但是,为什么一句友好的话也没有呢?”

关于这封信,他误会了。瑞那夫人,在她表姐戴薇尔夫人摆布下,整个儿陷于深深的悔恨之中。她常常不由自主想起这位奇才,与他的遇合,搅乱了她的生活;但她力戒向他致书驰函。

要是用神学院的话来说,这笔五百法郎的赠金,可以视若奇迹;而且可说,上苍借弗利赖其人,把这份厚礼赐予于连。

十二年前,弗利赖神甫手拎旅行箱,来到贝藏松;这只小得不能再小的旅行箱,根据传闻,装下了他的全部家当。如今,他已富甲一省。在发迹过程中,有一片地产,他买下了一半,另一半,是拉穆尔侯爵承继的祖业。于是,这两个人物打起了一场不小的官司。

拉穆尔侯爵,尽管在巴黎地位显赫,在朝廷身居要职,但还是觉得,跟贝藏松一位有能力左右省长任免的代理主教斗法,仍然要担风险。侯爵本来可在预算允许的范围内,借某个名义,奉恳一份五万法郎的恩俸,而把这笔总值才五万的小官司送给弗利赖神甫,但他有点不服气。他认为自己有理,真是打官司的好由头。

不过,请允许我问一句:哪个法官,没个儿子,没个侄子外甥,要人家提携一把的?

为了点醒愚顽起见,弗利赖神甫在接到初审判决后一个礼拜,借了主教大人的四轮马车,御驾亲征,把荣誉勋章授予他的辩护律师。对方的这一招,拉穆尔侯爵得知后有点儿吃惊,感到自己的律师不大中用,便向谢朗神甫求教;谢朗神甫就把彼拉神甫推荐给他。

侯爵与彼拉神甫的关系,到本故事发生时,已持续多年。彼拉神甫把他过激的性格也带进这桩公案。他不断会见侯爵的律师,研究案情,认为其曲在彼,便公然站在拉穆尔侯爵一方,对抗有权有势的代理主教。代理主教觉得这种桀骜不驯,是对他的冒犯,而且竟出诸一个小小的詹森派神甫!

“这宫廷贵族自以为八面威风,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弗利赖神甫对三二心腹道,“拉穆尔大人对他贝藏松的讼师,连块不起眼的牌牌都拿不出,这下甚至还要撬掉他的位置。不过,人家写信告诉我,说这位贵族议员没有一个礼拜,不佩上他的蓝色绶带到掌玺大臣的客厅里去炫耀一番,不管这掌玺大臣是个什么东西!”

尽管彼拉神甫多方活动,拉穆尔侯爵跟司法大臣,特别是与其下属交谊甚笃,苦心经营了六年,所能做到的,也只是使这场官司不至于彻底输掉。

这桩案子,双方都十分起劲,侯爵与彼拉神甫信函交驰,对神甫的才识终于大为赞赏。尽管地位悬殊,他们的通信渐渐有了友朋交谈的口气。彼拉神甫告诉侯爵,教区里的人欺人太甚,逼得他非辞职不可。算计于连的阴谋,照彼拉神甫的看法是极其卑鄙的;所以一气之下,把这件事告诉了侯爵。

这位大贵人,虽然富可敌国,却毫不吝啬。他想有所赐赠,至少想偿还因案件所花的邮资,但彼拉神甫一概拒绝。这回算得了个主意,给院长的高足寄去五百法郎。

拉穆尔侯爵还费神,亲自拟了一封汇款函。由此而想到神甫本人。

一天,神甫接到一封短简,说有要事相商,请他立即去贝藏松市郊的一家客店。到了客店,见到侯爵的管家。

“侯爵派我送他的马车来,”那人说,“他希望你看了这封信,四五天内就能得便去巴黎。请先定一个日期,我利用这段时间到侯爵在弗朗什-孔泰的领地去走一趟。然后,在你觉得合适的那天,咱们一起动身去巴黎。”

信很简短:

吾公宜跳出内地轧轹圈,来京城习静为好。现特奉派敝车趋候,盼于四天内告知定夺。至下周二,本人一直在巴黎恭候。倘蒙首肯,当可先期代为接受巴黎市郊最佳教职。吾公未来教区内最富有之一员尚无缘拜识尊颜,然其忠诚远出吾公想象之上。此人谓谁,特·拉穆尔侯爵是也。

严厉的彼拉神甫对这所仇敌遍布的神学院,十五年来倾注了全部心力,不知不觉间已有很深的感情。侯爵的来信,犹如到达一位外科医生,来施行一次痛苦难忍,却又是势在必行的手术。撤职的事,已无疑义。为此,神甫与总管约定,三天后再晤面。

在这四十八小时里,他委决不下,烦躁不安。最后,决定给拉穆尔侯爵写一封信;同时,亦拟函致主教大人——此函堪称教士文体中的杰作,只是稍嫌冗长了点儿。就措辞之得体,语气之恭顺而言,可叹为观止。不过,这封信,为使他的冤家对头弗利赖在上司面前难堪个把钟头,把荤荤大者的冤情,直至小事情上的倾轧,都列举无遗。如柴堆遭窃、家犬暴毙,等等。彼拉神甫逆来顺受,于兹已有六载,最后逼得他只有离开教区一途。

信写完后,他派人去喊醒于连;于连同所有的神学士一样,晚上八点就已就寝了。

“主教府邸,想必你知道在哪里吧?”彼拉神甫用漂亮的拉丁文对他说,“拿上这封信,去送交主教大人。我不隐讳,这是派你到狼窝里去。所以,眼睛要尖,耳朵要灵。你答话的时候,一句谎不能撒。但是,你要想到,盘问你的人,真正的乐趣,或许在于能加害于你。我很高兴,孩子,在我们分手之前,能给你指点这点儿经验。因为,不瞒你说,你送去的这封信,是我的辞呈。”

于连愣在那里,作声不得,他实际上是喜欢彼拉神甫的。他缜密的心思陡然嘀咕着:“这正派人一走,圣心派就会降我的职,甚至把我扫地出门。”

他不能只想自己。为难的是,要想说一句措辞婉转的话,却欲言无词,真是一时智穷。

“哎,我的朋友,你怎么还不走?”

“听人家说,院长大人,”于连怯怯地说,“你管事多年,身无余财。我手头倒有六百法郎。”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这笔款子也应登录,”卸任院长冷冷说道,“快去主教府,时间很晚了。”

事有凑巧,这天晚上是弗利赖神甫在主教的客厅当值,主教到省长公署赴宴去了。这样于连就把状告弗利赖的信交给了弗利赖本人,不过我们的英雄并不认识他。

于连看到这位神甫胆大妄为,把致主教的函件当即拆开,大为吃惊。代理主教漂亮的面孔,顿时显得一惊,又夹杂着快意,接着就变得疾言厉色起来。于连见他仪表不俗,趁他看信之际,便细加端详。眉宇之间要不是精明过于外露,这脸相会显得更端庄持重;而这副好相貌如稍不收敛,其精明就大有狡诈之态。他鼻子前突,形成一条笔挺的直线;不幸的是,这样一来,使原来十分高贵的侧影,竟与狐狸的尊容有着不可救药的相似。此外,这位显得专心在看彼拉辞呈的神甫,穿着十分讲究,于连对此颇有好感,他还没见过别的教士穿着有这么讲究的。

弗利赖神甫的特殊才干,于连到后来才知道:他以善为笑言,取悦主教;主教是个可爱的老人,生来就该住京城巴黎的,现在来到贝藏松,简直就是流放。主教已年老眼花,却偏偏喜欢吃鱼。大凡主教吃鱼,鱼刺就由弗利赖代为剔去。

于连悄没声儿的,瞧着那神甫把辞呈又看了一遍。突然间,轰隆隆隆,房门开了。一个穿铺绣号衣的仆人疾步走来。时间之快,只够于连朝门口转过身去,见到一个矮老头,胸前挂着一个显示主教身份的十字架。他赶紧跪下:主教报以慈祥的一笑,从他身边走过,那位俊美的神甫尾随而去。客厅里只留下于连一人,这倒可消消停停赞赏主教家的气派。

贝藏松的大主教,是个很有才情的人,虽长年迁徙,饱经忧患,却并不消沉。如今行年已七十有五,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也已懒得去理会。

“那个神学士,目光很机警的,我走过时好像看到来者,是谁呀?”主教问,“按我的规矩,他们到这时候不是该睡了吗?”

“这一位是硬给叫醒的,我可以担保。大人,他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就是你教区里唯一的詹森派递来了辞呈。这位不好缠的彼拉院长,总算识相,懂得了弦外之音。”

“也好!”主教笑道,“不过,我怀疑,你能找到抵得上他的后任。为了让你见识见识此人的分量,明天我要请他来吃晚饭。”

代理主教很想就后任的人选有所进言,但主教不想谈正事,便说:“在安插新人之前,得先了解一下旧人何以要走。去替我把那个神学士叫来,须知真言往往出自孩子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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