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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未晞（第2页）

办完手续，她按照指示牌往C栋走。路过艺文中心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玻璃门开合，有人进出。忽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艺文中心大厅里，立着一幅刚刚布展完成的油画。画前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纯净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肚，脚下是一双浅蓝色的帆布鞋。她背对着门口，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仰头看着那幅画，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美术馆里的雕塑。

顾未晞看不清画的内容，但她能看清光——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穹顶，恰好洒在女孩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旋转、飞舞，慢得像深海里的水母。

那一刻，时间出现了裂缝。

顾未晞十二岁那年，在市图书馆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没有封皮的小说。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她坐在地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故事讲的是民国时期两个女学生的故事，她们在战火中的昆明相遇，一起读诗，一起在滇池边看海鸥。其中一个总穿白色的旗袍，另一个喜欢在日记本里画她低头读书时的侧脸。

书在关键处缺了十几页。她永远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但那个穿白色旗袍的身影，和眼前这个站在光里的背影，在某一个维度上重叠了。一种遥远而战栗的熟悉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注视，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光里。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漂亮，而是一种干净的、几乎没有杂质的美。眉毛细长，眼睛很亮，鼻梁挺直但不过分尖锐，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最特别的是她的神情——一种专注的、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恍惚，仿佛刚从某个遥远的时空被拉回现实。

她的目光掠过门口，与顾未晞的视线有了一秒的交汇。

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了。

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顾未晞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风尘仆仆的旧T恤，过于宽大的牛仔裤，肩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拖着笨重的行李箱。

而那个女孩，站在光的中心，干净得像从未被生活触碰过。

玻璃门再次开合，另一个女孩从里面跑出来，亲昵地挽住白衣女孩的手臂：“许清浅！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说好一起去买生活用品吗？”

被唤作许清浅的女孩笑了笑，那笑容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她脸上漾开温柔的涟漪：“看到有画展，就进来看看。”

“又是梵高？”同伴揶揄道，“你呀，真是痴迷。”

“星空永远看不腻。”许清浅的声音很好听，清透中带着点柔软的尾音。

两人并肩离开。顾未晞这才注意到，许清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画册，封面上是《星空》的局部。

她又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银杏道尽头。

行李箱的轮子重新开始滚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拉杆而微微发白，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细细的毛刺。这是一双做惯了题、洗惯了碗、也偷偷在深夜画过很多画的手。

C栋307。宿舍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四人间，上床下桌，已经有两个床位放了东西。靠窗的左边床位上，一个短发女生正盘腿坐在桌前打游戏，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头也不回地说：“随便选，还剩两个位置。”

顾未晞选了靠门的那个下铺。她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轻。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洗漱用品摆到架子上，书本在桌面垒齐。最后，她从行李箱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那本素描本。

本子很厚，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翻开第一页，十二岁那稚嫩的笔迹跃入眼帘：我想画下所有看不见的风。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然后合上本子，将它塞进了书架最深处，用几本专业教材严严实实地挡住。

窗外传来喧哗声。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学生正在布置展架。红色的横幅已经拉开，上面印着醒目的白色大字：系统工程与数据科学系学生会招新咨询会。

一个穿着酒红色衬衫的男生正指挥着其他人调整展架位置。他身高腿长，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说话时，他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笑容，手势干净利落，显然很习惯这种场合。

“谢之洲，这边要不要再加个易拉宝？”有人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