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母亲的宿命会落在孩子身上”毒蛇说。
肖绥已经习惯了。他大多时候都无视毒蛇,这次肖绥依旧当毒蛇故弄玄虚。
肖绥现在十六岁了。是个omega。
所谓少年青春,所谓情窦初开,这些和肖绥无关。十六岁的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妈妈就会看见他。以为只要考进年级前十,世界就会对他公平一点。以为只要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
宴会的事情,是妈妈先开的口。
那天下午肖绥从学校回来。他走过走廊的时候,被周阿姨叫住了,说太太在楼上等他。
肖铃在二楼的小客厅里,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不像那些宴会上端红酒杯时那么锋利。他看见肖绥进来,笑了一下:“绥绥,明天晚上的宴会,跟妈妈一起去吧。”
肖绥站在小客厅的门口,书包还背在肩上。他看着妈妈,他在黎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宴会。那些灯火通明的晚上,那些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笑声和音乐声,那些穿着漂亮衣服的人们端着酒杯站在客厅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那些东西从来不属于他,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属于那些东西。他知道自己不配去这些地方。
“什么宴会?”他问。
肖铃把凉了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一个公司的庆祝酒会。张叔叔是妈妈的朋友,海外归国的博士,做生物科技的。”
肖绥站在门口,他在想,妈妈要带他去干什么?他从来不在妈妈的社交版图里。妈妈的朋友们不知道她有这个儿子,就算知道,也不会提起,就算提起,也会用“那个孩子”来代替名字。肖绥是黎家的一个漏洞,一个不应该存在但确实存在的bug,没有人想要修复他,也没有人想要删除他,大家只是假装看不见他,假装他不存在,假装他从来没有出生过。
第二天晚上,肖绥穿上了妈妈让人送来的衣服。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还有一条领带,深灰色的。西装很合身,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肩线正好卡在肩膀的边缘,腰身收得很贴,把他的腰线勾勒出来。镜子里的看起来像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一个从小被养在蜜罐里的小少爷。
他扯了扯领带。
果然人靠衣装,只要不说,谁会知道他只是个在厨房里干活打杂,住在地下室里的私生子。
宴会在一家大酒店里。服务员穿着黑色的马甲,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是香槟杯,金色的液体像流动的琥珀,在灯光晃动映照出这纸醉金迷的世界。
肖绥跟在妈妈身后走进去,走过那些穿着漂亮衣服的人们,闻到了各种各样的信息素,alpha的,omega的,beta的——混在一起,每一种味道都在争抢他的注意力,他的腺体被刺激得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块皮肤下面蠢蠢欲动。
肖铃把他带到一个角落,指了指一张沙发,说:“你坐这里,妈妈去跟朋友们打个招呼,一会儿过来找你。”然后走了。高跟鞋嗒嗒嗒地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越走越远,汇入人群,消失了。
肖绥坐在沙发上,这个地方虽然不在人群中央,没有人来碰他,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他感觉很不妙。
一个男人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看着他。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也可能五十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油亮亮的,像抹了一层胶。他的脸是圆的,肉很多,下巴叠了两层,眼睛很小,陷在肉里,像两颗被按进面团里的葡萄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西装的面料很好,剪裁也很合身,但穿在他身上就显得有点紧,扣子绷着,像是随时会崩开。他的手里夹着一根雪茄,雪茄的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飘散开像一层纱,把他的脸变得模模糊糊。
肖绥的目光和那个男人的目光撞上了。只撞了一秒钟,肖绥就把目光移开了。他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目光。那种像舌头一样舔在你皮肤上的目光,湿黏的,从你的脸上滑到你的脖子上,从你的脖子上滑到你的胸口,从你的胸口滑到你的腰,从你的腰滑到你的腿,然后停在某个地方。
肖绥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妈妈过来了。肖铃端着两杯香槟,一杯递给肖绥,肖绥没接。肖铃没有勉强,把两杯都放在了茶几上,然后拉起肖绥的手,说:“来,妈妈带你去认识一个人。”
妈妈带着他穿过人群,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走近了,他闻到了那个男人的信息素。烈酒,或者火药,或者两者混在一起,又呛又辣,他的腺体发烫,胃里翻涌。alpha的信息素压得他有点站不稳。
“张总,这是我家绥绥。”妈妈的声音甜甜的,软软的。他松开肖绥的手,搭在肖绥的肩膀上,轻轻地推了他一下,把他推到那个男人面前,“今年刚刚分化,绥绥,这是张成先生,海外归国博士哦,你们聊,妈妈去忙。”
然后妈妈走了。转身走了,像是在逃避什么。肖绥站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你个子很高啊。”
张成伸出手,拍了拍肖绥的肩膀,拍完以后手没有拿开,而是停在那里,然后捏了一下,捏住了肖绥肩膀上的肌肉,捏得很刻意。
肖绥比他高一个头。他低下头,看着张成的那只手,看着那只肥厚的、短粗的、手指,无名指上还戴着金戒指。肖绥的脸上面无表情,但他的胃在翻涌,他的腺体在发烫,alpha的信息素在影响他。
张成和他聊了几句,全是和学习有关的。在哪个学校读书?成绩怎么样?有没有想过以后学什么专业?喜欢生物吗?生物科技是未来的大方向,国家扶持的,有前途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和善,很慈祥,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像一个真心实意想帮助年轻人的前辈。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他的眼睛很小,藏在厚厚的眼皮后面,目光湿黏地糊在肖绥的脸上,然后滑到他的脖子上,滑到他的锁骨上,滑到他的胸口,滑到他的腰上,滑到他西装裤的腰线那里,停住了。
肖绥感觉很不妙。很不妙,非常不妙。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快走,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妈妈带你来这里的,妈妈不会害你的,妈妈把你介绍给这个人,一定有妈妈的理由,你相信妈妈,你相信妈妈,你相信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