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在野禾庄的第一天,把正屋扫了出来。
第二天,他把左边那间厢房收拾出来当住处。厢房比正屋还破——屋顶有几处漏了,地上印着雨水浸过的痕迹,墙角长着青苔。他找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把包袱里的衣裳叠好当枕头,又找了几块木板把漏风的地方堵上。算不上舒服,但能住人。
第三天,他开始查账。
那些账本大部分都是废的。有的记了一半就断了,有的前后对不上,有的根本就是瞎记的——收入和支出完全对不上号。他把能用的信息挑出来,在一张干净的纸上重新整理。他发现了一些问题:
上一任管事在任期间,庄子里有一批粮食和几匹布"报损"了。报损的意思是——在运输或储存过程中损失了,不用入账。但那批粮食的数量大得不正常,足够一个庄子的人吃好几个月。布匹也是,说是"受潮发霉"处理掉了,但同样没有留下任何处理记录。
他在那几页纸上分别做了记号,放在一边。
然后他开始清点仓库。
仓库在右边那排矮屋的尽头,门锁已经坏了,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一碰就开了。他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不是被搬空了,是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几个空麻袋叠在墙角,几只陶罐歪倒在地上,罐口结了蜘蛛网。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地上有拖拽过的痕迹,是重物被拖走时留下的。痕迹还比较新,不是很久以前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说话。
那个看门的老人——他后来知道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老头——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孙老头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像一棵种在那里的老树。
"上一任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江予问。
孙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回忆。过了一会儿他说:"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粮食?"
"粮食。布。几件还算好的农具。账房里的碎银。"
"没人拦他?"
"谁来拦?"孙老头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一种陈述——"庄子就我们几个人,一个瘸子,一个病秧子,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谁来拦?"
江予没有再问了。
他走出仓库,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那棵歪脖子枣树还站在院子中央,树下落了一地的青枣。墙角堆着的破陶缸和枯秸秆还在。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尘,在阳光下打着旋。
他从怀里摸出老陈给的那包种子,打开,看了看。他仍然不知道这是什么种子——老陈没有说,他没有问。但那些种子拿在手里的感觉是好的——饱满的、沉甸甸的,每一颗都像是包含着某种可能性。
他把布包系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开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走到院墙的豁口处,蹲下来,看了看土质。又走到院墙另一边,蹲下来,也看了看。他抓起一把土,用手捻了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土的颜色发白,捻在手里很散,不像河边的泥土那样黏——确实不算好土,但也没有到完全不能种东西的地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从右边那排矮屋里传出来。他转过头,看到矮屋的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一件大人的衣裳,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两条细得像麻秆一样的胳膊。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正看着江予。
江予看着他。男孩也看着江予。
然后孙老头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那是老刘的儿子。老刘病在床上,他每天给他爹端饭。这孩子不怎么说话,你别介意。"
男孩听到了孙老头的话,没有反驳,没有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然后转身又进了矮屋。
江予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站在院子里,把那包种子从怀里又摸了出来,握在手心里。圆鼓鼓的,饱满的。他低头看着它们,握紧了,然后又松开了。
他把种子收好,转身走进那间被他清理出来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