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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季高父亲的赎罪(第2页)

其实,父亲不会干农活,不仅不会干农活,农家生活的一切他都不会。后来听说的好些科学家不食人间烟火的逸事,在父亲身上,都演了不知多少次。后来我回父亲的老家,听老辈人讲,父亲当年很喜欢挽起裤腿跟长工们一起下田,但弄了一身的泥,什么都干不了;听妈妈讲,在怀我大哥的时候她想吃点酸的,让父亲上街去买醋,父亲拎着瓶子转了一大圈,硬是没买到,其实那是在镇江,中国的南方醋都,满大街都是卖醋的。

在农场的时候很难吃到大米,妈妈有一次好不容易弄了点大米,父亲自告奋勇要煮饭,发现米似乎放得多了一点,把碗里的米又倒了回去,结果倒进了装白面的袋子里。更神奇的是,这样的事父亲一连干了两次。关于做饭,他只会把米煮熟,其他的连面条都不会下。只要妈妈不在,他就只能把萝卜或者土豆煮熟了,蘸酱油吃。可见,他干农活,尤其是定量的农活,会干成什么样。但他一直在拼命地干,数九寒天,汗水每每湿透棉袄。回家的时候,冻得邦邦硬。后来,妈妈只好在他棉袄的背面,缝上一块羊皮。

我们家里的事儿,包括子女的教育,都是妈妈说了算。多数情况下,父亲连表示赞同的机会都没有。别人的家长在学期末都会查看孩子的成绩册,但我们家没这样的事。妈妈从来都想当然地认为,我的孩子学习不会有问题。既没有批评,也没有鼓励。我们寒暑假的作业从来没有大人来督促过,爱做不做。这都是妈妈的意思,但父亲对此十二分的赞同,妈妈不问我们的成绩,他也不问。所以,每到快开学那几天,都是我最紧张的时刻。天天赶做作业,累得半死。即便如此,耽误了妈妈交代的家务活,还是要挨骂。

说良心话,我上学的时候还是很乖的,学习也不错。比较起来,在全家五个子女之中,父亲最喜欢我。标志性事件有三个。第一个,在虎林的时候,我当时好像是5岁,父亲出差,我缠着不让走。父亲没辙儿,掏出两元钱塞给了我。我很高兴,哥哥们更高兴,那时候两元钱可以买好多好多好吃的。虽然上街买什么其实都是哥哥们说了算,但钱毕竟得从我这里拿,让我感觉很得意。但是我不知道,这钱给了我,父亲出差到外地就一分钱都花不了了。

第二件事,是他要教我学算盘。可能在他心目中,这点手艺足以安身立命了。可是,每次他拎出算盘,我就逃之夭夭,根本不给他一点机会。一个和孩子很少见面的父亲,好不容易抽出时间要教儿子算盘,这对他来说,其实相当不容易。可惜,我却无从体会他的苦心。当然,我不学,他也只好徒呼负负,无可奈何。当年的我,自我感觉是要做大事的。具体做什么大事,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跟算盘不会有一点关系。

第三件事,跟一次老师的家访有关。那年,我跳了一级,本该读三年级的下半学期,直接进入到四年级读下半学期。新的班主任老师是个男的,有口音,好像是河南人。那时,“文革”还没开始,但这个老师不知为何就是不喜欢我。记得好像是一次我们班出去劳动,给附近的生产队铲地。半截休息期间,我和一个同学发生了争执。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年龄小,个子小,在班上受欺负很正常,争着争着,就打起来了。这时候老师过来了,明明看着是我吃亏,而且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并不怨我,可他却批评我。我当然不服,就跟他争了起来,他发脾气,我就甩手走人。然后他就一路跟着我回到家,兴师问罪。

那年月,我们那儿的规矩是,只要老师来找,家长不分青红皂白,就会把自家的孩子揍一顿。显然,我们的班主任也有这样充分的期待。没想到,很少在家的父亲恰好在家,大概是回家取什么东西。而经常在家的母亲,却没有在。父亲平静地听完老师的告状之后,居然慈爱地摸摸我的头,说了一句:“小鸣,怎么啦?”气得老师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后来“文革”期间,我这个出身不错的班主任成了学校的红人,为了报这一箭之仇,他接二连三地发动同学批判我,重点就是要我交代怎样受反动家庭毒害的。交代不满意,下次再斗。一次,我到牛棚给父亲送东西,看守们闲着没事,拿我们这些犯人家属逗瞌睡。非叫我谈谈对父亲罪行的认识,我一声不响,双方较劲儿,整整憋了一下午。还好,他们居然没有揍我,却毫不犹豫地将我的反动态度反馈给了学校。而当时学校当家的,恰好是我的班主任,于是我就被学校开除了。直到一年以后,这位班主任老师被人查出,当年反右的时候,他被划为中右,也垮了台,我才重回学校读书。

那时候,有个大人跟我说,你跟你爸爸太不一样了。你爸爸人家怎么整他、打他、折磨他,他都一声不吭,全然顺从。可是你,却总是反抗,哪怕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也要跟人对打。

父亲在他所在的农场,是挨整最厉害的人。在牛棚是挨打,差点被打死。后来下放劳改,从汽车上摔到水泥晒场上,口鼻流血,昏迷不醒。没有人管,妈妈拖着他拦了一辆顺道的汽车送到医院,才算是从阎王爷那里又转回来了。但他对整他的组织,真的一丁点怨气也没有。他坚持认为,自己是个做过反动军官的人,在新社会是个罪人。无论人家怎么整他,都是应该的。他一直都相信组织,相信群众,一次又一次地交代自己的所有问题。不仅交代自己的问题,连自己妹妹小时候上庙里烧香扶乩,做扶乩童子的事也说了出来,害得我姑姑被所在单位整,非说她是一贯道。

“文革”后期,我无意中看了他写给我三伯父(也被划为右派)的一封信。他在信里说,我们现在是在做狗,但我们要争取做成人。其实,他不知道,在那个社会格局中,他一辈子也都变不了人。漫说他,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一个国民党军官,就算是他的儿子我,也是一个样,只能做狗,不,狗崽子。“文革”前,就算是父亲很受重用的年月,学习成绩很好的大姐也不能考大学,只好选择上了中师。

“文革”结束后,牛棚的看守和打手被作为替罪羊,当所谓的三种人来整。上面要父亲检举都是谁打了他。父亲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都忘了,记不得。他非常清楚当年主导整人的都是哪个,前面打人的都干了些什么,但他一个都不打算追究,也没有追究的兴趣。我从来没见过他这辈子埋怨、抱怨过任何人。整他、打他的,他不追究;帮了人家,人家反过来抱怨他、骂他,也无所谓,他甚至连申辩都懒得说一句。活儿再忙、再累,只要有一点空隙,哪怕5分钟,他倒下就可以睡得着。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心能有多大。

妈妈晚年老是说,这个家如果没有我,你们几个都长不大。凭你爸爸,根本养不活你们。别的不讲了,每个月的工资,开了之后马上就会被借走。因为你爸爸是个滥好人,不管谁来跟他诉苦,他都会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就把钱借给人家。的确,小时候我亲眼所见,有人来借钱,当时妈妈不在家,爸爸刚好发了工资,就都借给人家了。回来妈妈问他借给谁了,他想了半晌,说不认识。从那以后,妈妈到父亲的单位,强调了一项纪律:以后开资,由妈妈来领。

退休之后,父亲一直在编写场史。那一阵儿,全国各个县,各个单位,都在做这个事情。编完场史之后,他又去编写黑龙江国营农场志。写完初稿,他带着稿子去佳木斯,半道整个包被偷走。当时没有电脑,所有的稿子都是手写的。搁在别人身上,上百万字的稿子丢了,死的心都有。他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回来重新开始。这本很厚的书,最后出版了。主编是农场总局的宣传部部长,父亲是副主编。在我的记忆中,这是父亲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铅印的出版物上。虽然妈妈告诉我,其实你爸爸以前也投过好些的稿,发表了不少。但问妈妈发表在哪里?妈妈说不清。问父亲,父亲笑笑,一言不发。

那些年,黑龙江农场效益不好,一年一年的不发工资。只有离休人员才能按时给钱,别的退休人员只能发点粮食和油,让你活着。当时,所谓离休和退休的标准是这样的,在1949年10月1日之前参加工作的,算离休;之后参加工作的,算退休。妈妈说,你从俘虏营出来被批准参加工作,是在这个杠杠之前,你应该算离休,去找他们。父亲摇了摇头说,我是俘虏。俘虏,哪里会有离休的资格。

当然,父母亲当时没有生活之忧,毕竟他们还有几个在外面工作的儿子。但是我知道,即使没有儿子的接济,父亲也不会去要求离休待遇。他的内心里,依旧认为自己是新中国的罪人,反动军官。人家把他抗战那段抹掉了,他自己也抹掉了。尽管他作为军人参与内战,只是前一段投身抗战的自然延续。但是,他却在内心里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反动军官,永远也赎不完罪的反动军官。

农场志写完之后,父亲不知怎么迷上了中医按摩。《黄帝内经》和《针灸甲乙经》这类的中医经典被他翻烂了。他一辈子对我唯一的请求,就是给他买一套中医经典,我尽我之所能,能搜罗到的都买给他了。自学中医按摩,感觉学出了一点名堂之后,父亲就开始帮人按摩。一来二去,竟然有了点名声。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他从不收费,一按摩,短则一小时,长则数小时。后来,我按他教我的方式,给周围人试过手,才知道按摩一小时要付出多大的辛劳。来找他的人,有认识的,更多的素不相识。他也不问来者何人,略问一下病状,上手就按。完事就让人离开,连感谢都懒得听。有些人这回有病来看,下次还来,不仅自己来,还拉着亲戚来,连句好听的话都不说。但也有些人会偷偷地搁下一只鸡、一瓶酒、一小袋的米。事后发现了,父亲也不知道是谁搁下的,自然没法子退,也就算了。

再后来,父母亲岁数都大了,我们将他们接到北京。走的时候,送行的人满坑满谷,到处都是人。绝大多数我不认识,父亲也不认识。他们都说,受过父亲的惠,有几个老人还说他们腰椎间盘突出的顽疾,都被父亲医好了。我当时根本不信,姑妄听之而已。

晚年的最后岁月,父母亲过得都不太顺。先后都摔断了腿,接上之后,行动也不大方便。父亲的状况好一点,也是一瘸一瘸的。但只要感觉好一点,就要求我们给他打个广告,免费按摩。我说,在北京不比乡下,什么人都有,如果有个差池,人家缠上你打官司,受不了的。父亲没办法,只好把他的本事都用在了母亲身上,成天给妈妈按摩。

母亲也是遭了一辈子罪的人,浑身都是病。90岁时摔断了腿,状况更差。后来能又多活了好几年,多亏了父亲。最后岁月的母亲神智有点不清醒,只要身体不舒服,就叫起父亲给她按摩。别人谁也替代不了,父亲经常白天黑夜都得不到休息。

等到母亲去了,父亲的身体也垮了。但尽管如此,母亲死后,他还是央求我们能不能让他给周围人按摩,哪怕就是我们的熟人都行。得到我们决然的回答之后,他就开始写书,把他按摩的经验都写在了一本十多万字的书里,让我找地方出版。父亲的这个心愿,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但是书出版后不久,父亲就被查出了胃癌晚期。没有挺多长时间,就故去了。临终的时候,他跟我说,你妈叫我去了,再晚了,下辈子就做不成夫妻了。

晚年的父亲,也知道他的儿子写了好些东西。他在看中医书,给母亲按摩之余,会把我在报上发的“豆腐块”文章,一个一个地剪下来,收集起来。后来文章太多了,根本收不过来,他也照样剪。但他好像并不太明白我说的一些道理,我也想过跟他聊聊,谈谈心,但因为忙,一直到他去世,都没有像样地谈过。

我知道,直到死,父亲心里的“罪”,也并没有赎完。像父亲这样的人,无论他的儿子怎么说,他都解不开自己的结,自己的那个反动军官的结。其实,像我父亲这样的人,仅仅因为国破家亡,才成了国军的一员。有谁知道,这个抉择最后却让他进了反动阵营。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些人在进入一个新世界之后,很快就接受了新世界对历史的所有解释。别的人无论怎么重说历史,包括他的亲儿子,实际上都无济于事。唯一能解开他们这个结的,是政府。政府哪怕不承认他们抗战的功劳,仅仅说一句,你的罪已经赎完了,都多少是一种人道的宽慰。可是,连这样的话都没有。

在“文革”后期,我曾经问过父亲,你这辈子做过什么亏心的事吗?父亲想了一下说,有。那是我刚当兵的时候,在连里做文书,司务长想卷款逃跑。我恰好有事找他,结果惊动了上司,派人把他抓了回来,枪毙了。除此之外,就是走错了路,一辈子都赎不回来,连累你们也跟着受苦。

父亲已经故去一年多了,他至死还背负的包袱,还压在我的身上。这个包袱,不是他一直在乎的“罪”,而是他对这个所谓“罪”的在乎。这些年来,我见过了好些台湾地区的学者和名流,他们几乎都是去台的国民党军政人员的后代。我们和他们有这样相似的出身,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境遇和心境。过去这半个多世纪的中国,有着这么多的人,国共都握手言和了,他们却依然在意识形态的漩涡里挣扎。不是他们想挣扎,而是旋涡还在,他们出不来。很多人,在那边的时候,其实对意识形态完全没有感觉。落到这边之后,却在后来的政治旋涡中,身心都中箭受伤。自打抗战投军之后,父亲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多少次问他,他都说不忙。到后来岁数大了,行动不便,也就算了。每次我去上虞,拍些照片拿回来给他看,他都看了又看。但对叶落归根这件事,却从不表态。我知道,尽管含垢忍辱大半辈子了,其实他的自尊心极强。他不愿意这个样子去见祖坟,见家乡的父老。只好,做一辈子的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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