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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妒婪(第2页)

她心中猛地一亮。

连夜翻找从旧书摊淘来的残缺农书,在一本《救荒本草》的残页上,看到模糊字迹:“卤浸之地,可试种苜蓿、碱蓬,三年或可缓解,渐生他草。”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

第二天,她在“妒婪井”前竖起新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

背卤十担者,赏“婪豆”一碗,碱蓬籽一包。

愿开荒者,井外盐碱滩,免租三年,收成对半。

流民、乞丐、逃亡的伤兵……这些被世道遗弃的人,从各个角落汇聚而来。他们为了那一碗顶饱的婪豆,为了那一包也许能种出点绿色的种子,更为了那一线“免租有地”的渺茫希望,沉默地用破烂的肩膀,扛起一桶桶沉重的卤水。

她在废井外围租下的五百亩不毛盐碱滩,渐渐有了人气。人们用卤水沤肥,播下碱蓬和苜蓿籽。

苜蓿长起来,喂养拉货的马匹,马匹养肥了,租给她早已搭上线、做海运走私生意的“黑蛟帮”运盐。

碱蓬收获了,晒干磨成粗糙的粉末,她称之为“婪糠”,混上豆渣,用井盐调味,烙成结实的饼子,名为“妒饼”,卖给更多的盐工和力夫。

“婪豆”管一时之饥,“妒饼”供一日之力,而“免租开荒”的承诺,则拴住了一份微茫的盼头。

靠这“人力众筹”,废井奇迹般复活。三个月后,第一桶“妒婪盐”出炉,色泽微青,味道醇厚,恰好填补了市场上“青盐”的空缺。

盐商嗅到利益,开始主动登门。

·

二十四岁,“金妒婪”三个字,在盐角县已不再仅仅是一个惹人非议的名字。她成了“妒婪井”的东家,手下有了一批靠她吃饭的盐工、佃户,甚至与“黑蛟帮”也有了更深的利益勾连——她提供优质草料和稳定的私盐货源,他们的船队则为她打通一些不那么“规矩”的运输渠道。

然而,木秀于林,更大的“盐引司”盯上了她。司主大人捏着几份状纸,上面罗列着“囤积居奇、惑乱盐法、勾结海寇、以女身擅专盐利”等罪名,其中最扎眼的一条,便是:“名中含‘婪’,性必贪婪,扰乱盐市,罪证确凿!”

“妒婪井”的盐仓被贴上封条,罚银五千两。这几乎是釜底抽薪。更狠的是,盐引司一道密令,盐角县乃至周边镇子所有粮行,不得卖一粒米、一合面给“妒婪井”名下任何伙计、盐工、佃户。

同时,黑蛟帮两艘为“妒婪井”运粮的船在江口被扣,罪名是“私通逆商,囤积军粮,意图不轨”。

谣言像野草般疯长:“妒婪妇命里克粮!吃了她的盐,地里庄稼都要绝收!”“女人碰盐,井神震怒,海龙王都要降罪!”

佃户开始偷偷逃离盐碱滩,盐工们领了最后一次工钱,眼神闪烁。井场日渐冷清,只剩下最核心的几个、曾跟着她啃“妒饼”开荒的老伙计还在硬撑。断粮第七天,一个老盐工家的小儿子饿得嗷嗷直哭,声音传进她耳朵里,像钝刀子割肉。

那天夜里,她独自坐在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和窗外的弯刀月亮,无声地痛哭了一场。不是因为那五千两罚银,而是她终于明白:盐能生财,可粮食,真的能要命。

她可以用“婪豆”“妒饼”凝聚人心,可以用“免租”许以希望,可一旦被人扼住粮道,便是釜底游鱼,任人宰割。

哭,不是为了发泄,是为了把最后一点软弱和侥幸哭干。

金妒婪假意向盐引司“服软”,暗中却避开耳目,连夜寻到“黑蛟帮”在盐角县的秘密联络点。面对帮中那位以凶狠多疑著称的“鬼蛟”堂主,她开门见山:

“朝廷禁海,禁的是私自贸易,可曾明令禁止粮种流通?外海私市,占城稻、番薯、玉米种子,价比黄金。你们的船队运盐南下,回程空舱,何不装满这些‘石头’?盐引司能封内陆河道,管得了茫茫大海上的粮仓吗?”

她指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却已隐约可见碱蓬暗红色的盐碱滩:“给我三年。你出粮种,我出盐,加上这些肯为一口饭拼命的流民。我要让这片不毛之地,长出喂饱千人的粮食。流民饱腹,便是你黑蛟帮在岸上最牢靠的根。”

“是继续当被朝廷追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海寇,还是做手握盐粮、隐于市井的‘海上龙王’,堂主可自行决断。”

黑蛟帮是寇,最懂“饥饿”二字的分量。他们不缺刀头舔血的勇气,缺的是一条稳定长久的财路和岸上的根基。

这笔交易,一拍即合。

·

海上通道悄然开启。半年后,第一批耐盐碱的占城稻种和番薯藤,夹杂在压舱的普通货物中,运抵盐角县偏僻的小渔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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