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这世上有很多怪物（第2页）

许骑风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微光洞察】？【恶意感知】？还是……苏苏？她怎么知道？不，她指的可能是武功，或者别的什么……但那个语气……

“害怕，对吗？”顺子盯着她的眼睛，似乎从那一瞬间的震颤中确认了什么，“害怕用多了，就回不去了？害怕沉醉在那种超越常理的感觉里，最终发现自己真的成了‘异类’？害怕依赖它，反而失去了作为‘普通人’行走世间的资格？还是害怕……被它反噬？”

“我……”许骑风的防线在这一连串叩问下，终于出现了裂痕。

一直紧绷的弦，在离开泗水、离开顾氏、离开相对安全的轨迹后，在目睹了人间地狱般的惨状，在攀爬过尸山，在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后，在这陌生之地被一个陌生人用最直白的方式戳破所有伪装时——

啪。

断了。

她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了自己半干的衣摆，指节用力到发白。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跳动的火光。

她不想哭，觉得丢脸，觉得脆弱，可喉咙里堵着硬块，鼻尖酸涩得无法呼吸，滚烫的液体完全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砸在手背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先是无声的流泪，肩膀轻微颤抖，然后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自离开泗水之后，不，是自更早之前，在那些深夜独自面对系统、面对所谓“天命”的未知命运的恐慌中，所有积压的情绪——恐惧、迷茫、孤独、对自己的怀疑、对前路的无力、看到惨状时巨大的悲怆和愤怒——混杂在一起，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顺子安静地看着她哭，没有安慰，也没有嘲讽，只是静静看着。等到那阵剧烈的情绪波动稍微平复，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和不时吸鼻子的声音时，她才平淡地开口：

“哭就对了。”

许骑风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压抑情绪是条死路，闷久了，到时候爆发起来可比现在哭一哭严重多了。”顺子耸耸肩，“可能会疯，可能会死，可能会拉着别人一起倒楣。”

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一些。

“别把自己想得太特别。这个世界的‘怪物’多得很，你只是其中一个，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说，“觉得自己很矛盾？很扭曲？既想用能力做点什么，又害怕被能力吞噬？既同情他人，又潜意识里带着优越感？既想承担责任，又感到不堪重负？”

“太正常了。”

“你可以尽情沮丧，可以觉得自己很没用，可以怀疑自己来这里是不是个错误。”顺子的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如果忽略那平淡的语调，“你还很年轻呢，路还长，有时间让你慢慢想清楚，或者……永远想不清楚，就这么拧巴着过，也行。很多人都是这么过的。”

“你不可能一下子想清楚所有东西，也不可能每一个决定都算无遗策。那样人生就不算人生，只是话本而已。做这个当下能做的就行了。”

许骑风慢慢止住了哭泣，只是偶尔还会抽噎一下，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断了之后，反而有种虚脱般的松快感。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她声音沙哑地问。

顺子歪了歪头。

“为什么找你聊？很简单啊。”她指了指周围黑暗中影影绰绰的疫区，“在一堆被病痛、恐惧、绝望磨得只剩下麻木或者癫狂的‘石头’里面，突然发现了一棵还在拼命思考、纠结、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甚至有点傻乎乎地散发着一股‘想做点什么’气味的‘树’，不是很醒目吗？”

她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好了，谈心说够了，眼泪也流了，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歹冲开一点了吧？”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下的乌青在火光下格外明显，“这下可以睡觉了吧？困死我了，早知道来这破地方会累成这鸟样，当初就不过来了。”

说完，她不再看许骑风，重新抱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臂弯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搅乱人心扉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许骑风怔怔地看着对面迅速入睡的顺子，又看了看眼前跳跃的火焰，脸上泪痕渐渐被烘干，留下紧绷的感觉。

她慢慢抱住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火堆出神。

夜还深，周围断续的呻吟和风声依旧，但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