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一天冷似一天。有时夜里北风席卷,吴越会被枯枝朽干摧折发出的巨响惊醒。半夜里醒来,若外面是一轮朗月,能看见清辉照出墙壁上挂着一层白霜。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晴好的日子,他让陆哥儿同他一并到公署去,问一问脱籍放良的手续该如何办理。
进了城,越走越不对劲——这一路上,除了城门口值守的卫兵,就再没见到什么人,东西大街上冷冷清清,也没听见校场操练的声音,偌大的宁古塔城,仿佛一夜之间空了大半。
吴越心下奇怪,却还是坚持一探究竟。最终在官衙门口吃了闭门羹,和陆哥儿面面相觑。
“这半个月官衙里都没人,你们过些日子再来罢。”二人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沧桑的声音。
吴越回过头,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面容慈祥的老伯,正慢悠悠地朝他们走过来,手臂上挽着个篮子,和他一样着长衫系幅巾,看上去精神矍铄。他认出了那位长者——是之前从高丽采购归来队伍中给村里孩子们发点心的陶伯。
“无锡陶桑榆。”陶伯笑吟吟地自报家门。
对于了解不深的人,吴越对他们的印象大抵归为两类:一眼望得到底,和一眼望不到底的。
就好比尼哈里,他往你面前一站,说上几句话,你就能想见这人十岁,二十岁,三十岁时是什么样的。陶伯则截然相反,好像甫一降世就有五十岁,脸上慈祥的皱纹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寸也没有增减。
“幸会。晚辈松陵吴兆骞。”吴越行云流水地报上他的假籍贯和假名字。他问陶伯:“这城里的人都去哪了?”
“他们每年仲冬都要上北边一个叫阿勒楚克的地方出猎打大围,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回不来。”陶伯摆手道。
“所有人都去?”
“八旗的基本上都去,只留下一些人手当值。你们来得不巧,他们昨天才走。”
吴越想起昨天讲学时外面的确有浩浩荡荡的人马经过,动静不小,搞得几个男孩屁股跟长了刺一样坐不住。城东四五里地外有一处开阔地带,军营偶尔上那里去演练,他还以为这回也是如此,便没放在心上。
他谢了陶伯,二人别过,便出城回家。路上风渐渐大了起来,天空飘起细雪。
陆哥儿用中午吃的炙山鸡剩下鸡架煨了一锅汤,加了黍米和邻居们给的胡萝卜和白菜还有几颗晒干的榛蘑,又烤了一只番薯。下着小雪的天气,坐在炕头暖烘烘的芦席上吃上这样一顿饭再合适不过。
窗外忽然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奔腾声、犬吠声,喧嚣嘈杂。吴越和陆哥儿对视一眼,分别起身出门查看。经过的人马正是驻防宁古塔的八旗,数百号人在夜色中浩浩荡荡奔驰,马蹄踏得雪尘飞扬。
“不、不是要半个月才回来吗?”陆哥儿疑惑。
“不清楚,”吴越摇头表示不解,“回来了也好,这两日再挑个时候上官衙去问一问。”
然而接下来两日外面都刮烈风,就连邻居也不来串门了。直到第三日,才逐渐偃旗息鼓,恢复了宁静。
临近中午,邻居们又来做客了,坐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语天南海北地瞎扯。外面突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吴越心里奇怪,想着几个常客都在屋里了。开了门,站在门外的人拉下挡风的遮面,竟然是萨布素。
吴越想起他说过等章京回来会向自己转告,忙说他已经见过章京了。
萨布素点点头:“我听说了。这回是章京想请你去衙署一趟。”
请他?吴越心里一紧,问道:“可有说是为什么事?”
“没有……”萨布素摇头,又立刻补充道,“不过应该是好事!”
“好,稍等,我马上来。”
吴越转身进屋跟众人说了一声,裹上裘衣戴上风帽就要出门。
“这好端端的将军怎么突然找你?啥事儿啊?那啥钦差的事儿不是已经翻篇了吗?”坐在门边的高婶儿颇有疑虑。
“说是好事呢。”吴越让大家放心。
“当心别是那啥鸿门宴。”一向少言寡语的陈伯忧心忡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