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被碾轧、被拆解、被消耗,熬着无人知晓的溃烂与苦楚;而他在天光之下自由随性、登顶封神,活成了咒术界最耀眼、最无拘无束的例外。心底生出细碎又阴暗的揣测:他此刻的降临,或许只是强者俯瞰泥潭的一次随性驻足,是一场不痛不痒的旁观戏谑。
两种相悖的情绪在意识深处无声缠斗、彼此绞杀,不喧嚣,却绵长凌迟,一寸寸磨着她早已残破的意志。
她被铁链悬系于空,分毫动弹不得,只能僵着脊背、屏住呼吸,任由这份内心相悖的拉扯,静静碾压自己的躯壳。
她不敢睁眼,不敢直面这场颠覆所有判断的救赎,不敢直视那个被自己厌憎多年、却唯一伸手拉她出深渊的人。唯有伪装,是她仅剩的、微不足道的体面。
身前的人影静静伫立,没有动作,却已然将她洞穿。
六眼之下,一切伪装皆为虚妄。表层的麻木可以演,躯体的沉寂可以装,可魂魄深处纠缠不休的怨怼、挣扎、抵触与微末的渴求,鲜活滚烫,无从藏匿。
清冷散漫的声线破开死寂,轻浅一句,便精准挑破她所有刻意的伪装,藏着一丝不易捕捉的、幼稚的别扭:
“怎么?来的是我,你很失望?”
细微的僵意从脊背蔓延至全身。
所有遮掩瞬间碎裂殆尽。
她缓缓抬眼,视线偏斜落地,刻意避开他的方向,不肯交付半分对视。可眼底沉淀数年的冷意与积怨,早已覆满瞳仁,沉敛、锋利、冰冷,藏不住分毫。
身前的五条悟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都清楚,九川夏树待他始终带着一层化不开的隔阂。他从前只懒于深究,习惯性给这份疏离找好退路:她和夏油杰性情相近、同为非世家出身,又和硝子境遇相似、同样都是体术废柴,这几人更懂彼此的克制与局促,自然更投缘。而他生来站在顶峰,万人敬畏、万人依附,总不免跟她隔离在两个世界。
可是那又怎样,他不是已经在尽力当个普通人了吗?
心底那点隐秘的醋意绵软又固执,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他是当世最强,拥有一切,却偏偏得不到这个人半点坦然相待,讨不来半点接纳。
此刻她落在他眼底的情绪,早已不是简单的疏离、不喜、避嫌。
那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冷硬恨意,裹着被抛弃的荒芜、被压榨的溃烂、被体制碾碎的屈辱,层层叠叠,沉甸甸压在眼底。这份情绪不止针对他,更是对准整个腐朽咒术体系、世家权贵与高层秩序的极致厌弃,而他,是这一切里最刺眼、最无解的代表。
五条悟眸底的散漫终于淡去。
往日轻飘飘的好奇,第一次沉落成真切的疑惑与滞涩。
他忽然迫切地想要知晓,这份厚重的冰冷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他从未窥见的伤痕与过往。
当然,现在绝不是合适的时机。
视线落回她颈间暗沉古朴的冥锁之上。
咒具的纹路沉寂蛰伏,看似牢牢禁锢着术师的本源,可六眼看得真切,此刻掌控这具躯体、主导这缕意识的,早已不是咒具的冰冷规则。
是她自己。
几日来的咒具禁锢、极限压榨与意识拉扯里,她无数次主动挣扎抗衡,尽数落败,冥锁的压制固若金汤,从无松动。唯独方才,在她确认五条悟降临的瞬间,心底积压、蛰伏多年的执念悄然翻涌,仅凭这一场无声的心念震荡,便让沉寂数日的自我意识逆势觉醒,压过了冥锁冰冷的禁锢规则,夺回了躯体的主导权。
这份成长安静、隐忍,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可怖锋芒。
即便是五条悟,也清晰感知到这份潜力已然不容忽视,悄然具备了撼动现有格局的力量。
可他依旧敛去所有凝重,语调轻飘如常:
“不错啊,扛到现在。”
话音落下,他抬手,准备以自身咒力强行剥离这件缚住她魂魄的冥锁。
身为五条家的神子,无需其它理由,解开这件家族咒具于他而言,本是易如反掌,毫无难度。
可就在他指尖微抬、尚未近身的瞬间,一道视线骤然锁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