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进入平流层后,引擎的轰鸣变得遥远而温柔,像一首被拉长的摇篮曲。海伦娜没有睁眼,但她感觉到伊芙琳的手指正轻轻描摹她掌心的纹路,那些佩雷尔家族用银戒烙下的、象征血统与枷锁的纹路。
"你数到多少了?"伊芙琳问。
"一百零七。"海伦娜说,"然后我就不敢数了。"
"为什么?"
"因为心跳是有限的。数完就没了。"
伊芙琳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炭上。"那我们一起数。从一百零八开始。"
她们开始数。一百零八,一百零九。声音很轻,像两个小女孩在黑暗中交换秘密。数到一百二十三时,海伦娜忽然停住。
"那颗星星,"她说,"我母亲命名的那颗。它真的有光吗?"
"有。"伊芙琳说,"但离我们很远。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
"那我们到的时候,它还亮着吗?"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舷窗外,那里只有无尽的蓝,蓝得让人想起深海,想起溺水,想起佩雷尔家族地下室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用来审讯的灯。
"光会等我们。"她终于说,"就像我们会等光一样。"
海伦娜睁开眼睛。阳光从云层上方倾泻下来,把伊芙琳的白风衣染成金色,把她的琥珀色眼睛变成两枚透明的、正在燃烧的硬币。海伦娜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给她梳头时,梳子卡在打结的发丝里;想起父亲把银戒套在她手指上时,戒指太紧,勒出一圈青紫;想起埃德蒙站在门外说"小姐,时间到了"时,声音里那种古老的、被训练出来的忠诚与残忍。
"伊芙琳,"她说,"如果那颗星星其实只是一块石头呢?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是一块在黑暗中漂浮了亿万年的石头。"
"那我们就做它的光。"伊芙琳说,"我们做它的温度。"
海伦娜看着她。这个在阿什兰家族阴影里长大的女孩,这个拥有私人航线和不被任何人控制的星星的女孩,此刻正微微倾斜着肩膀,像一座正在向她倒塌的塔——不,像一座正在为她重新建造的塔。海伦娜忽然明白,飞蛾扑向火,不是为了被焚毁,而是为了在焚毁之前,确认自己确实存在过。
飞机开始下降时,她们看到了那颗星星。
不是通过望远镜,不是通过任何仪器。它只是忽然出现在视野里,一颗微弱的、倔强的光点,在更深的黑暗背景上闪烁。海伦娜想起父亲的话——"从你出生的那天起,这就是你的命运"——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再像枷锁,而像一句被误读的预言。
她的命运不是佩雷尔家族的银戒,不是地下室的灯,不是每隔七秒就要忘记自己游过的地方的鱼。
她的命运是飞蛾。
是星星。
是终于不用再飞的、被看见的那团火。
"我们到了。"伊芙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