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她的视线在父子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始终挂着浅笑。
聊完天文,林远难得主动问了一句游泳的事:“暑假还游吗?”
“小区泳池开着,隔天去一次。”林小宇扒了一口饭。
“保持住,大学有校队。”林远说这话时没抬头,语气像在交代工作任务,但苏婉知道他这是关心人的方式。
她看了看林小宇的肩膀——比年初又宽了一些,少年正在以她追不上的速度变成男人。
那晚林远破天荒没有加班,十一点就关了书房灯。
林小宇躺上床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看天文论坛的极地观测帖,又翻出父亲的公众号“北极星之眼”里关于极光成因的科普文,直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林远的手机响了。
他当时正在书房调试卫星信号模拟器,看到来电显示“项目总工”,眉心跳了一下。
电话接通后,那边的声音很急:“老林,八月必须完成轨道参数校准,集团刚下的死命令,窗口期只有两周,你手上的项目得提前封闭——你年假不能批了。”
林远握着手机,沉默了大概十五秒。他透过窗户看到楼下小区里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车,阳光把树叶晒得发白。
他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子上摊着北欧地图,红笔画的路线从芬兰赫尔辛基出发,穿越北极圈到罗瓦涅米,再进入瑞典斯德哥尔摩,过夜邮轮横跨波罗的海到挪威——松恩峡湾、罗弗敦群岛,接着丹麦哥本哈根、荷兰,最后飞冰岛。
旁边贴着林小宇去年拍的一张银河照片。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然后起身走出书房。
苏婉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填满整个屋子。林远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很平:“苏婉,我请不了假了。”
水声没停。
苏婉手里的碗在水流下转了两圈,她没回头,问了一声:“那怎么办?”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握着碗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机票退不了,团费全款已经预付了,旺季退改政策很严格。只能你们去。”林远把手机上的旅行社退款条款调出来,念了几句重点。
苏婉关了水龙头,湿着手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又还给他,说:“我问问能不能退团。”
电话打了三通。
第一通打到旅行社,客服说地接资源已锁定,酒店、巴士、向导全部预付,退款一分都不退。
第二通打到北欧地接社,对方英语夹着芬兰口音,苏婉磕磕绊绊沟通了半天,得到的答复是“sorry,norefund”。
第三通打到航空公司,被告知特价机票不予退改。
苏婉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行程单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昨晚林远写的曝光参数。她盯着那些数字发呆,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吵。
晚饭时林远在书房加班,房门关着,键盘声噼里啪啦。
苏婉和林小宇对坐在餐桌前,菜是中午的剩菜热了热。
林小宇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看母亲——她夹了一筷子生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妈,要不咱们不去了?”林小宇放下筷子。
“去。”苏婉很快回答,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钱都花了,不去浪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爸说得对,那边极光观测条件好,对你有帮助。”
林小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头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深夜十一点,林小宇从厕所出来,路过主卧门口时,看见门半开着。
母亲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她正把旅行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又放进去。
一件T恤她叠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够整齐。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被灯光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