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哥本哈根飞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只有一小时四十分钟,短到连一杯咖啡都还没凉透就要降落了。
林小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云层下面的陆地渐渐清晰——大片大片的绿色块状田野被笔直的运河切割成整齐的几何图案,像是有人拿尺子画出来的。
飞机下降的时候他感到耳膜一阵刺痛,咽了口唾沫,咔嚓一声通了。
王姐坐在后排,还在翻相机里的照片,嘴里念叨着城堡那天的光线有多好。
“你看这张,逆光拍出来的剪影多漂亮。”她把相机递到过道中间,老吴歪着头看了一眼,敷衍地嗯了一声。小陈小周凑过去,说王姐你构图真专业。王姐得意地笑,说退休以后想去学摄影。
苏婉坐在林小宇旁边,靠着舷窗闭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亚麻衬衫,扣子松松地系到第二颗,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林小宇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自从卑尔根那个天晴的早晨之后,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不再刻意避开眼神,也不再故意坐在一起。
团友面前,他们像普通的母子,一个递水杯,一个接过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种“正常”是需要用力的。
飞机平稳降落在史基浦机场。
出关很快,拿行李,等大巴。
荷兰的空气比挪威湿润得多,八月的阿姆斯特丹有股混合着运河水和咖啡豆的气味。
大巴沿着高速公路往市区开,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绿色变成砖红色——运河两边密不透风的山形墙建筑,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窗户大而明亮,挂着白色蕾丝窗帘。
自行车流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阿姆斯特丹,”Mikko在前面举着话筒说,“我们下午的安排是运河游船,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自由活动到晚餐时间。晚餐在酒店附近的中餐馆,六点半集合。”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晚上建议大家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巷子,尤其是红灯区附近——不是治安问题,是容易迷路。”团友们笑了。
苏婉睁开眼,看着窗外。她忽然说:“深圳也有很多河,但从来没有船在上面走。”
林小宇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说的是“河”,不是别的什么。
大巴在酒店门口停下。
是一家老式的运河酒店,四层,没有电梯。
前台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孩,说英语带着浓重的荷兰口音。
Mikko帮忙办理入住,房间分配完毕——又是两两一间。
苏婉和林小宇拿到了三楼临街的房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木头床头柜。
窗户对着运河,对面是一排窄窄的楼房,每栋的宽度不超过两扇窗。
林小宇把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苏婉站在他身后,说:“这房间比卑尔根的小。”
“嗯。”他转过身,看到她在床边坐下,脱了帆布鞋,光脚踩在地毯上。
她的脚趾甲染着淡粉色的甲油,袜子上沾了一小片草屑——大概是机场草坪上踩到的。
他伸手想把那片草屑拿掉,手指触到她的脚背时,她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她弯腰,捏起草屑,扔进垃圾桶。
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他转身去翻背包,把洗漱袋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站起来,打开衣柜看了一眼——空的,挂着一排木质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