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廖利勇别的不行,唯独做生意这点真遗传给了廖文川。
小时候廖文川在村里没有钱,吃百家饭,从上学那功夫捡别人不用的铅笔头,廖利勇不给他生活费的时候,他考试的时候给人传纸条,想考多少分就考多少分。
大了,廖利勇不给零花钱,他就偷摸倒腾点厂里头的零件往外卖,如今过年又倒腾上烟,城里头家家户户都买。
如今买烟不用票,假货多,逢年过节送礼得要面,便宜烟掺点贵货,弄贵烟的包装,按高价卖。
一般卖一个过年就跑能赚不少。
年前他们已经干过一票,这点假烟够不上犯法,但年后这一票跟人家争地盘,两伙人打的群架,警察来了才跑。
线客车开了以后,窗户漏了点风。
有人问他,“大哥,你咋啥也没给家里买?”
他身边的人怼怼他的肩膀,示意让这人不许说了。
廖文川跟他家关系不好是谁都知道的事。
今儿出去倒腾烟还不顺,怎么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廖文川略略抬了下眼皮儿,没吭声,看着窗上被冻出来的窗花,低头是自己手上渗出血的纱布。
这种疼对廖文川不算什么,他从小就习惯了挨打。
廖利勇在他小时候没少动手,如今廖年年的眼睛不好,小儿子指望不上,这才缓了下手。
但临走时,还是发现了他偷零件往外卖的事揍了一顿。
他现在大了,廖利勇不敢下死手,只要一有要还手的意思,廖利勇悻悻然的收手。
在人人都进城打工的浪潮中,廖文川仿佛被这一家子拖住了腿。
他应该走,哪怕倒腾烟都能倒腾出钱来,为什么非要守个破厂子?
这个家又有什么让他留恋的?
廖文川下了车,把嘴里的血沫子吐了出去,裹紧棉衣拎着一兜子黄纸上山给他娘烧钱去了。
回回挣钱他都给他娘烧点。
其实时间挺久了,他自己和廖利勇长的像,娘对他好不好,说话是什么声,长什么模样,其实早就忘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喜欢上山给他娘烧点纸钱,安静,没有那个兔崽子在耳边唧唧呱呱。
否则他一进门,廖年年一定要跟在他的脚边拽着他的衣角问来问去。
那小孩的鼻子还灵,保不准能闻出他身上的血腥味,问他伤是哪来的。
他叼着烟,几次都打不着火。
孙平来跟他借钱进城。
这事撬动了他原本压住的心思,其实两年前他就想进城了。
他老早就会看账本,在他眼里,廖利勇就是个踩在风口上飞起来的蠢猪,随着改革厂子日益滑坡,已经两年入不敷出,廖利勇最开始为了面子招了不少村里人,现在实在开不出钱才辞人,已经算晚了。
廖文川的手伸进兜里,摸到了今儿进城办的身份证。
现在城里头都流行身份通,有了这个能坐火车,能远走。
廖文川祭了坟,迎着风下山,唇齿间留的不仅仅是烟味,还有口腔内一直往外渗血的腥甜。
走吧,为什么不走。
没用的爹,阴阳脸的后妈,这家对他没什么可留恋的。
走到巷口,借着天上月光的亮,一个个小雪人堆堆着,排成长列,在光下的雪花亮闪闪的。
好像是盛开的棉花,分明是冰雪,瞧着竟有些暖意。
说是雪人,但眼睛鼻子都是歪的,廖年年看不见。
廖文川甚至能想到这个小屁孩蹲在巷口,自己捧着个雪球瞎乱摸再往上面插树枝的蠢样儿。
他的眸光闪了闪,在进院前掐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