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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估（第1页）

第五十一章评估

五月初，青溪镇中心小学迎来了省级评估验收组。

那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林薇就到了学校。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顾志刚已经在里面了，正把一摞材料按顺序排在桌上。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俺五点就来了。想着材料再对一遍。”

“你对了几遍？”

“三遍。应该没问题了。”他把最后一摞材料放好，直起腰，“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不知道。改完教案就睡了。”

“那你也起得够早的。”

两个人把办公室重新检查了一遍——材料按类别排好，凳子摆正，窗户擦了，地板扫了。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顾志刚站在那片光里，手里握着刚放下的文件夹，看着窗外：“你说，评估组会先看哪一项？”

“看人。”林薇把一本教案放在桌角，“先看我们怎么跟学生说话。材料可以准备，人对人的反应准备不了。”她站在窗前，看着操场对面那排新栽的树苗——是去年秋天种下的，现在已经有半人高了。晨光穿过嫩叶，在地面上筛出一层细密的光点。

八点整，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了校门口。金立群迎上去，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然后是周处长，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干部，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文件袋。三个人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根毛竹旗杆和上面那面崭新的国旗。

周处长介绍道：“这位是省教育厅督导室的郑主任。这位是小方，我们的评估专员。”郑主任点点头，没有握手，只是扫了一眼操场上正在跑步的学生：“你们学校早上还组织跑步？”

“晨跑。每天二十分钟。”金立群走在前面，“语文课前活动一下，学生精神更好。”

评估组先看校园。郑主任走得很慢，每经过一间教室都要停下来看几秒。他经过二年级教室的时候，看见学生正在大声朗读课文，节奏整齐而响亮；经过三年级教室的时候，看见黑板上画着一幅简笔画，旁边写着英文单词，艾米正蹲在一个学生课桌旁，手指着本子上的什么，嘴角带着专注的弧度；经过图书室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这些书都是哪来的？”

“一部分是省里配的，一部分是用扶持基金买的，还有一部分是捐赠。”金立群站在他旁边，“书是按年级分类的，每个年级一个书架。低年级以绘本为主，高年级以文学读物为主。”

郑主任走进去，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小王子》，英文版。他翻到扉页，看见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送给王秀兰，希望你喜欢。艾米。”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书放回原处：“外教给学生送书？”

“她用自己的工资买的。每学期末，她会选几个进步最大的学生，送一本英文书。”

郑主任没有接话，转身走出了图书室。周处长跟在他身后，从深蓝色文件袋中取出一张表格，在“图书室管理”那一栏填了一行字。

评估的第二个环节是听课。郑主任选了一节语文课——林薇的课。她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中央写下：“读完一段文字，先别急着说‘懂了’——先问自己三个问题：我看到了什么？我觉得怎么样？我为什么这么觉得？”她放慢语速，像在给窗边那个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的后排学生留出时间。

讲完之后，郑主任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记录，没有打分，像在观察一个正在被验证的命题。下课后，学生们涌出教室。郑主任站起来，走到林薇面前：“你这个三个问题的方法，用了多久？”

“从我开始教书就在用了。”

“你教了几年？”

“快四年。”

郑主任没有再问，走出教室时对周处长说：“这节课，值得录下来。”

评估的第三个环节是查阅材料。郑主任坐在金立群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档案袋——每一个都贴着标签，从办学条件到学生发展，从课程建设到特色项目。他翻开“学生发展”那一个，看到里面夹着三页手写的表格。表格上记录着每一个学生的入学成绩、当前成绩、进步幅度，以及一段简短的分析。他翻到张志远那一页，停了一下。表格底部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该生阅读理解能力提升明显，已进入班级前列。”郑主任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划过，像在核对一处细节：“这些数据是谁整理的？”

“学校的教研负责人，林薇老师。”

“她一个人做的？”

“她牵头，其他老师一起做的。”

郑主任合上档案袋，把它放回原位。他没有再问问题，但那本档案袋放在桌角，像一块被放回原处的基石。

中午，评估组在学校食堂吃饭。饭菜是赵桂兰带着镇上几个妇女做的，有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还有一碟腌萝卜。郑主任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这肉炖得不错。”

赵桂兰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锅铲：“俺炖了两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