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尸体是不会说话的
1940年6月4日,11:42,比利时,尼乌波特市政厅地下掩体,英军临时防区指挥部。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烂洋葱味。
確切地说,不仅仅是味道那么简单。
角落里,几名隶属於苏格兰高地警卫团第2营的士兵正靠在受潮的墙壁上,像老鼠一样麻木地咀嚼著几颗发芽、变软的紫皮洋葱。
这是他们在隔壁一家被炸塌的法式餐厅地窖里,翻出来的唯一能被称为“食物”的东西。
没有麵包,没有咸牛肉,甚至连一块发霉的饼乾都没有了。
伴隨著牙齿咬破腐烂葱球发出的“嘎吱”声,那种令人作呕的辛辣汁水四溢,混合著地下室里长时间未清洗的绷带味、菸草味以及汗臭味,这就是这支断后部队最后的午餐,也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后的一餐。
头顶上方,天花板正在掉渣。
“咚—
“”
灰尘簌簌落下,精准地掉进了麦肯齐少校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里。
这不是近失弹,是德军的105毫米榴弹炮在进行例行公事的“敲门”。
外面的德国炮兵显然很清楚:可以杀人,但不能砸坏家具。
尤其是那些控制著伊瑟河口水位的水闸。一旦那些脆弱的铸铁闸门被重炮震裂,倒灌的北海海水瞬间就会把这里变成一片汪洋,到时候,不管是第2装甲师的坦克还是这群苏格兰人,都会变成伊瑟河里的浮尸。
所以,这些落点精准得令人髮指。
德国人像外科医生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核心水利设施,只把105毫米的高爆弹扔在无关紧要的广场边缘,或者那些已经被炸得只剩框架的民房区。
巨大的爆炸声顺著地基传导进来,震得头顶的尘土簌落下,却又恰好不会震塌这座掩体。
节奏很稳,每隔五分钟一次。
这是死神在有礼貌地敲打著这块棺材板,提醒著这个地下室里的所有人:
时间不多了。
亚歷山大·麦肯齐少校,苏格兰高地警卫团第2营营长,並没有伸手去把灰尘弄出来。他只是盯著那杯浑浊的液体看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端起来,一口喝乾。
咖啡渣在齿缝间摩擦,让他的大脑保持著清醒。
“弹药。”
麦肯齐把杯子放在铺满了红叉的地图上。
角落里,满脸油污的军需官缩了缩脖子,看著手里被他捏变形的清单。
“3英寸迫击炮弹————还剩最后两箱,长官。准確地说是24发。”军需官的声音越来越小,“维克斯重机枪的子弹还有三条弹链。至於李—恩菲尔德步枪弹————
平均每人还能分到五个弹夹。”
“五个弹夹。”麦肯齐咀嚼著这个数字,“也就是二十五发子弹。足够我们每个人死二十五次了。”
“还有手榴弹,长官。”军需官补充了一句,似乎想找点好消息,“我们在之前的法军仓库里翻到了两箱。”
“有引信吗?”
“————没有。”
麦肯齐少校哼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介於冷笑和咳嗽之间:“很好。留著吧。等德国人衝进来的时候,我们可以用那玩意儿砸烂他们的脑袋。至少那是铁做的。”
地下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坐在电台旁的亨利上尉动了动。这位皇家空军的联络官看起来比陆军还要惨,那身空军蓝制服看起来简直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抹布,左边的袖子上还沾著已经发黑的血跡,既有亨利本人的,也有德国人的。
与周围那些恨不得把指甲嵌进烂洋葱里的苏格兰士兵不同,亨利上尉对手里的食物毫无兴趣。
他的手指死死攥著膝盖上那个底部缝著铅块的加重帆布袋。
那是为了在紧急时刻沉入海底而设计的。而现在,这个沉甸甸的袋子里装著比这满屋子人的命更值钱的东西—一皇家空军的空地联络代码本,以及那张绝对不能见光的本土雷达站频谱图。
“我们该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