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到门厅的暗处,贴着墙,视线没有离开芦苇丛边缘那个人影。
它还在那儿。没有靠近,没有离开。像一个被钉在雨里的图钉,钉在码头的尽头。
“你认识它吗?”我问老陈。他退到了我旁边,和我一样贴着墙,身体微微向门的方向倾斜。
“不认识。但我在当警察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他顿了顿,“我是说那种感觉——你明知道前面有东西,但你不敢过去。因为你过去之后,它就不在那儿了。它会出现在你后面。”
“经验之谈?”
“亏吃过太多次了。”
我收回视线。外面那个人影暂时不动,我有时间做别的事。我转身走向楼梯,老陈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像两个不想被听到的人。
二楼走廊的灯比门厅暗了一级。每扇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有黄有白,有的房间灯亮着,有的已经熄了。我经过花艺师许澈的房间时,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飘出一股潮湿的植物气味——青草根茎被折断时的那种涩味,混着一点泥土。我没有敲门,也没有停留。
但我走过去三步之后,听到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的,像自言自语:“这束花……不该是白色的。”
我停住了。但那个声音没有继续。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缝还是那么大,光线没有变化。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不是。
我走到走廊尽头,最里面一扇门,门牌上写着“储物间”。门没锁。我推开,里面很窄,三面墙都是架子,堆着各种杂物——落灰的旧书,铁皮箱子,卷成一捆的旧窗帘,还有一个落满灰的行李箱。我蹲下来,把行李箱的搭扣掰开。里面没有衣物,没有私人物品。只有一沓纸,打印好的,整整齐齐地码着。
我抽出一张。上面是手绘的岛地图。很细致,标注了主楼、温室、码头、栈桥、芦苇丛、一片标着“墓地”的区域。还有一个红圈,画在主楼正下方——地下。红圈旁边有一行小字:“地下室入口:厨房储物柜后方。暗门。需用劲推。”
我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正要合上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被翻扣着的,我掀开来。画面模糊,像是隔着雨拍的——一个人影站在码头尽头,背对镜头,面朝海。衣着看不清,但肩宽,个子不高,像老陈。我在照片背面摸到一个凸起的字迹,像盲文,但摸出来之后发现是字:“不要跟他走。”
“他”是谁?老陈?还是码头那个剪影?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人确实是男的,但老陈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夹克,这张照片里的人穿的是浅色衣服,更接近灰白色。不是老陈。是谁?
我站起来,把行李箱恢复原样,关上储物间的门。走回走廊的时候,赵媛靠在门框上,手里换了一杯热水,正在喝。
“你查到什么了?”她问。
“你房间在几号?”
“三号。”
“医生住几号?”
“四号。和我隔一堵墙。”她喝了一口水,“医生姓林,男,四十出头。晚饭前他在客厅跟我聊了几句。他说这个岛他以前来过一次,作为随船医生。那次也是暴雨,渡轮停运,七个人被困在岛上。”
“那次有人死吗?”
“没有。”赵媛摇头,“他说那次大家安全离开了。但他走的时候,在码头捡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次来的时候,你会死’。”
“他这次来是自愿的?”
“他说他没收到邀请。是被人写信叫来的。他以为是个医学研讨会。”
我点了点头。这个副本越来越像我的小说设定了——七个人,各有各的理由被引到岛上,其中有人是主动来的,有人是被骗来的。而我当年写那个开放式结局时,根本没解释清楚谁邀请了谁。又是一堆逻辑漏洞,现在全活了。
“几点了?”我问。
“八点十分。”
还有六个多小时到老陈的预定死亡时间。我走向楼梯,准备下楼再去厨房看一圈。下到一楼的时候,客厅里亮着灯,许澈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插好的花——白色洋桔梗和满天星,和他在走廊里捧着的那束一样。他正在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节奏均匀。
他抬头看到我,放下剪刀。“你找到线索了?”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今天下午到的。和你差不多。”他指了指窗外,“这场雨是后来才下的。我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海面是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