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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胶囊(第1页)

我坐在白色虚空里的电脑前。

键盘是凉的,按键的缝隙里没有灰,没有泡面渣,没有烟灰——干净得不像我用过的任何一台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是《收尸人》,光标在跳,第一行是空白的。

我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它不催我,不闪快,不着急,就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收尸人》……"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我的风格。我起标题从来不这么直接。我的标题都是《暴风雪庄园》《完美不在场证明》《无人列车》这种——地点加名词,模棱两可,悬疑感靠读者自己脑补。《收尸人》太直白了,像把答案写在了封面上。

但我觉得我认识这个标题。像很久以前在某个深夜,我半睡半醒之间在脑子里打了个草稿,然后忘记了。现在它自己浮上来了。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打什么呢?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什么?主角是谁?发生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等。不是文档在等,是文档后面的东西在等——一团还没有成型的、但已经开始呼吸的故事。像胚胎,像种子,像混沌城被刻下最后一笔之前的那种状态。

我敲了一个字:"我。"

光标跳了一下。然后那个字自己开始延伸——不是我打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屏幕上像墨水渗进了宣纸,笔画从"我"字里往外爬,变成了一行字:

"我叫顾然。我死了很多次。"

我的手从键盘上弹开了。

"我没打这个。"

屏幕没理我。字继续往外长,一行接一行,像有人在屏幕后面快速打字,但速度比我快得多,快到指尖几乎跟不上思绪——

"每一次死,我都会回到一个月台上。月台永远暗的,铁轨永远凉的。有一扇门。推开门,就是下一场。每一场都是我写的,但我写的时候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收尸。收别人的尸,收自己的尸。收了四十六具,还剩一具——自己的。"

字停在"自己的"三个字后面。光标在闪。

"谁写的?"我问。

屏幕没有回答。但文档下方的字数统计跳了一下:47。

四十七。我烂尾的数量。也是死过我的数量。

一阵冷风从左边吹过来,我转头。白色虚空的尽头,有一扇新门。不是雕花橡木的,不是铁库门,是一扇普通的白门,门板上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字迹很潦草,是我的字——"时间胶囊"。

第四个坑。

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那行字还在:"收了四十六具,还剩一具——自己的。"

我把它记在心里,然后推开了白门。

门后面是阳光。

刺眼的那种,夏天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蝉鸣从路两边的树上灌下来,像有人在你耳边摇铃铛。路很旧,水泥的,裂了缝,缝里长着草。路边是一排矮房子,白墙红瓦,门前种着月季,开得正盛。空气里有青草被晒焦的味道,还有……烤红薯。

我站在一条普通的小镇街道上。普通到让人起鸡皮疙瘩——它太正常了。正常得像假的。

一辆自行车从我身边骑过去。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裙子,车筐里装着菜。她的脸很普通,圆脸,短发,鼻梁上一颗小痣。她骑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骑走了。

一只猫趴在墙根下打盹。蝉继续叫。远处有人在放收音机,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我好像听过,但想不起名字。

我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所有东西都在重复。那个中年女人,骑着自行车,从街那头骑过来。她的车筐里装着菜,她的碎花裙子在风里飘。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骑走了。猫翻了个身,继续睡。收音机的歌从头开始放。

三分钟后又来一遍。女人骑过去。猫翻过去。歌从头开始。

我走到最近的一栋房子前。门牌上写着地址:"百花路17号。"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写着:"欢迎来到梧桐镇。人口:三千四百二十二人。今日日期:2008年7月12日。"

我掏出手机——之前已经没电了,但现在它亮了,屏幕显示同一个日期:2008年7月12日。时间:14:35。

我站在原地等。14:36,女人骑过去。14:37,猫翻身。14:38,收音机从头放。然后14:39——女人又骑过去了。猫又翻了。收音机又从头放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凉。

这个镇子在同一天里循环。和我当年写的那本《时间胶囊》一模一样。同一天重复,无限循环,居民失去记忆,只有主角知道真相——而真相是,凶手是未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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