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亦贤头又低了些,“奴才不敢。”
“朕看你没什么不敢的。”姜朔朗上肢前倾,低声道。
殿中空气又冷了些,邬亦贤没有辩解,片刻后才道:“奴才只是想着,陛下既然要查,便不能等旁人先查。”
姜朔朗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忠心。”
“起来吧。”
邬亦贤犹豫半晌,膝盖从地上抬起来,头却没抬起来,闷声道了一声“谢陛下”,显得畏畏缩缩。
“今日大理寺送来了一份完整的验尸结果,你好不好奇?”姜朔朗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事实上,他也并不是一个情绪化的帝王。
通瑞帝以仁厚著称,仁厚意味着慈悲、温和,也意味着他过分宽容、优柔寡断。而究其本质,邬亦贤认为是他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所以可以宽容,不在乎,所以不会牵动情绪。
“奴才不敢妄议。”邬亦贤谦卑道。
姜朔朗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边踱步,一边道:“吴大人把裴大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仔仔细细地验了一遍,裴淳叡死因已确定为牵机鸩。”
他把那份文书递给邬亦贤,示意后者自己看,“邬亦贤,朕不想罚你,更不想杀你,你要记得把自己择干净。”
邬亦贤再度叩首,“奴才必将彻查,给陛下一个交代。”
“行了,快起来吧。”姜朔朗道,“朕这一下午忙得很,参你的可不少。”
邬亦贤明白姜朔朗的意思,不论如何,裴淳叡之死与内廷脱不开干系,姜朔朗令他在文德殿门口罚站示众,也不过是为了堵一堵众臣的嘴。
姜朔朗又问:“那个假风长息呢?”
“回殿下,已经关入大理寺。”邬亦贤停顿一瞬,“此人身负重伤,大理寺尚未正式问讯,人就昏过去了。”
姜朔朗若有所思,忽然想起太极殿上的那道身影,苍白、狼狈、安静。若她真是冒充风长息而来,会在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时候,仍然那样平静吗?
而似乎此人不管是不是风长息,都一样的麻烦。不过还好,每当他要碰见麻烦,都会有一堆人比他更着急。
“下去吧。”姜朔朗道。
邬亦贤恭恭敬敬地行下大礼,干净退下。
姜朔朗这才捧起他送来的那本卷曲的账册,翻看起来,玩味地摩挲着下巴。
——
长息去地府走了一遭,差点就要到后土娘娘跟前报道。魂魄离体的刹那,却似被什么人狠狠一推,摔回了自己那副破烂不堪的躯壳。
恍惚之间,她重新感受到肌肤温热、泪水滚烫,四体剧痛如万蚁钻噬,令她不得逃脱。时间与空间失去界限,折叠成了一片草叶。长息已分不清自己的所知所感,究竟属于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却始终无法睁开眼。
四周一片漆黑死寂,她不敢发出一点动静,仿佛那片黑暗有自己的意识,只要惊动它,便会被察觉和捕捉,将她重新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长息见眼前星光闪烁,便费力地眨动双眼,眼皮却丝毫不受控制。
眼前的星光闪烁转动,越来越近,最终从漫无边际的星空变为了一个陌生青年的脸。
不,不是陌生人。她认得这张脸,这个人叫做路听云,时任司天监监副。
理智一点点回笼,长息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进入了风长息的回忆。
青年正站在她面前,兴致颇高地介绍着面前的窥筩。
那窥筩立在木制的架台之上,筩身以乌木制成,外覆精细的铜箍,前端嵌着一枚打磨得光透的晶石镜片。筩身可以沿架台缓缓转动,旁侧还有一套复杂的齿轮与刻度,用以调节角度。夜色从窗外倾进来,筩口正对着苍穹,像一把架向天际的黑色长笛。
这窥筩与军中常用的千里镜原理类似,应用上却大不相同。
行军所用之物最重轻便耐摔,多以铜铁铸筩,镜片也只求放大远处敌军旗帜与阵势,供斥候远眺;司天监的窥筩却恰恰相反,体量更大,镜筩层层套合,精细得近乎繁琐,能通过不同镜片与筩身的调节,辨认星辰位置、观测星象明暗,甚至校准星图上的微小偏差。
说到底,一个是用来望人,一个是用来望天。
路听云说得认真,风长息听得却并不怎么认真,长息甚至能感受到那股隐约的无聊。
风长息表现出的样子却全然不同,礼数周全、耐心十足,似乎很给这个路听云面子。她不时应上一声,还会偶尔顺着路听云的话问上两句,话虽不多,却总能问到关键之处,神情之认真让人挑不出半分敷衍。
风长息和路听云围着窥筩展开了来来回回的交谈。从观测星位到校验历法,再到城防时如何借助光学器具判断距离,给路听云聊得兴味高涨,口干舌燥。
长息不屑于听,思索起自己的现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