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位满头银髮的老妇人,怀里紧紧抱著一个蓝布包袱,衣服上满是补丁,一看便是穷苦人家。她在街上转了好几圈,问了好几个摊位,都被高昂的价格劝退了。
“后生……”老妇人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浑浊,“你这儿……写一封信,要多少钱?”
顾有德刚想说五文,这是行规最低价。
顾青云却抢先开口,微笑道:“婆婆,先不说钱。您想写给谁?写什么?”
老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书生会这么问。別的摊主都是直接问寄哪儿,然后套用固定的格式。
“写给我儿。”老妇人眼圈一下子红了,手哆嗦著摸著怀里的包袱,“他在北边……就在那个什么拒北城当兵。走了三年了,没个信儿。村里的王二狗回来说,那边又打仗了,死了好多人……”
“我想问问他……还活著没。”
说到最后,老妇人已经泣不成声。
周围的几个摊主闻言,纷纷摇头。
拒北城,那是人族抵御妖蛮的第一线。三年没信,基本就是凶多吉少了。这种信写了也是白写,而且寄往边关的信路途遥远,普通书信根本送不到,必须要有文气加持的灵信才行,那价格起码得一两银子。
“婆婆,这信不好写啊。”隔壁摊主好心提醒,“寄往拒北城,路途有妖风煞气,普通纸张半路就碎了。您还是省著这点钱养老吧。”
老妇人闻言,身子一颤,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能写。”
顾青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站起身,扶著老妇人坐下。
他轻声问道:“婆婆,除了问平安,您还想跟他说什么?比如家里有什么变化?您身体如何?”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也没啥变化,就是今年冬天冷,我老寒腿犯了,做不动鞋了……他走的时候穿的那双单鞋,怕是早就磨破了……我想告诉他,我把家里的老母鸡卖了,换了棉花,托王二狗给他带了一双厚底靴子,让他別省著穿……”
她说的琐碎,全是家常里短,甚至有些逻辑不通。
但在顾青云耳中,这哪里是废话?
这分明是世间最动人的文学素材。
文学的核心是什么?不是背诵死板的经义,而是共情,是提炼,是把人类最朴素的情感用文字这种载体具象化。
“我明白了。”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位叫孟郊的诗人,在游子临行前看到的画面。
笔尖落下,墨跡在粗糙的黄纸上晕染开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第一句写完,原本有些嘈杂的角落,突然静了一下。
顾有德正帮著磨墨,突然感觉手下的砚台微微发热。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隨著这十个字落下,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普通的黄纸,竟然无风自动,微微飘起。纸面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