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现在是在给我推荐你去过的地方。”
“我只是提供信息。”
又来了。又是“我只是提供信息”。苏青霭觉得这句话应该刻在他的墓碑上——江行止,某某年生,某某年卒,毕生致力于提供信息。
“河床怎么走。”她问。
江行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条线,然后递给她。苏青霭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极其简陋的地图——三条横线代表路,一个圈代表沙丘,一个叉代表河床。上面没有文字说明,没有比例尺,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这张简陋到极点的手绘地图,觉得比手机导航顺眼多了。
“谢谢。”她说。
“嗯。”
苏青霭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江行止还站在越野车旁边,正打开车门从里面拿什么东西。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眼镜片反着光。
“喂。”她说。
他转过头。
“你下一站到底去哪儿?”
江行止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把车门关上,转过身面对她。
“一个叫白岩山的地方。在山里,有个山腰上的民宿。”
苏青霭把“白岩山”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旅行计划里没有这个地方。
“好。”她说。
“不是你的下一站?”
“不是。”
江行止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青霭觉得他点头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在车里翻找东西。
苏青霭沿着他指的方向往西走。河床比她想象的要远,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但到了之后,她觉得这四十分钟的路是值得的。干涸的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两岸是风蚀的土崖,被风雕刻出了各种奇怪的形状,有的像蘑菇,有的像笋,有的什么也不像,就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窟窿和沟壑。沙丘在河床的南岸,比镇子附近那些高得多,沙面被风吹出了整齐的波纹,像一片静止的金色海洋。
她在这里拍了一整个下午。拍河床里的石头,拍风蚀的土崖,拍沙丘上的波纹,拍沙子在阳光下泛起的金色光泽。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她在河床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把相机放在腿上,等着拍日落。
日落的时候,她按了最后一张快门。然后她把相机收起来,坐在石头上继续看着天边那片被染成橙红色的云。河床上的风比镇子上大,吹得石头缝里的枯草瑟瑟发抖。
她忽然想起中午那个问题。白岩山。她的旅行计划里没有这个地方。她的下一站是一个叫青岩的古镇。也就是说,从白沙镇之后,他们的路线终于分开了。
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完一站,不用在每一个新地方都看到同一张脸。但此刻坐在河床边的石头上,看着天边那片慢慢变暗的云,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倒像是——
她想了想那个比喻。
像是看一部追了很久的剧,追到一半忽然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频道。新频道播的是纪录片,画面很美,但她还在惦记之前那部剧的剧情。不是新频道不好——纪录片也挺好看的。只是她还没做好换频道的心理准备。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开始往回走。
走回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青霭在“老马餐馆”吃了晚饭——今晚换了花样,点了一份大盘鸡。大盘鸡的分量大得惊人,她吃了不到一半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打包带回了旅馆。路过前台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看手机,抬头问她要不要热水。苏青霭说好,老板娘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热水壶递给她。
回到房间之后,她洗了澡,换上睡衣,把打包的大盘鸡放在窗台上——没有冰箱,但沙漠晚上的温度够低,放到明天应该不会坏。然后她坐在床上,翻开手账。
“四月二日。白沙镇。去了烽火台,风大到能把人吹跑。找到了河床,日落很好看,拍了很多满意的照片。中午在街上碰到他,他画了一张地图给我,很简陋,但很管用。他下一站是白岩山,我下一站是青岩。路线终于分开了。我应该觉得高兴。但我好像没有。”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不是没有高兴。是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可能差一点点。”
她写完放下笔,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手账,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