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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第1页)

路在第三天中午通了。

苏青霭当时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书——还是那本从书架上随手拿的旧小说,看了三天只看了三分之一,不是因为不好看,而是因为在院子里看书的时候总有别的东西分心。比如周姨端出来的一碟新腌的萝卜干,比如老周在葡萄架下修一把旧藤椅时敲敲打打的声音,比如对面藤椅上敲键盘的那个人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

周姨从前厅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电话听筒,冲着院子里喊:“路通了!刚接的电话,往山下的路抢通了!”

院子里几桌客人同时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去房间收拾行李,大概已经在山里憋了三天,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到山下去。另外两个年轻背包客也在讨论要不要趁天还没黑赶紧走。

苏青霭没有动。她翻了一页书,看着纸上那些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路通了意味着可以走了。可以继续往南,去南风,去她计划中的下一站。她应该站起来去收拾行李,就像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样。但她没有。她把书合上放在腿上,看着院子外面的山。三天的雾散了之后,山峦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晰,每一道褶皱都看得清清楚楚。

“走不走。”

苏青霭转过头。江行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正靠在藤椅背上看着她。他的语气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淡,但她已经学会了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他说“走不走”的时候,眼皮没有像平时那样完全耷拉着,露出了一小半眼睛。苏青霭把书放在茶几上。“走。”

两人各自回房间收拾行李。苏青霭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几件衣服,画具和相机。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塞进箱子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不舍得,而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从古城开始,每次离开一个地方,她都是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车站,一个人坐上班车,一个人在下一站找一个住的地方。这次她也是一个人收拾行李,但收拾完之后呢?

她把行李箱拖下楼。江行止已经在前厅等着了,旁边放着那个她见过很多次的背包和相机包。他正在跟周姨结账。周姨一边算钱一边念叨:“下次来提前打电话,别赶着塌方的时候来。你们运气算好的,往年有一次塌方封了整整一周——”

“会的。”江行止说。

周姨从抽屉里拿出两包自己晒的笋干,塞进他们手里,一人一包。“路上吃。”

苏青霭接过笋干,道了谢。老周也从前台后面站起来,朝他们点了点头。他的告别方式跟他的话一样少。

两人拖着行李走出院门的时候,苏青霭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葡萄架、墙角的鸡、那几把被她坐了整整三天的藤椅、木匾下面那个被风吹响的铜铃。她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但这个地方大概会跟古城、镜海、草原、沙漠、青岩一起,变成她旅途中的一块拼图。不一样的是,这块拼图上有两个人——不是她一个人。

山路上的塌方已经清理了,路面还留着铲车刮过的痕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行李箱的轮子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两个轮子一起响,节奏不太一致,但也不难听。走到那棵巨樟树的时候,苏青霭又看到了那块被苔藓爬满了一半的石碑。三天前她上山的时候在这里停了一下,拍了张照片,觉得这棵树像一个门。现在她又要穿过这道门了,但走的方向不一样了——三天前她走上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三天后她走下去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山脚的招呼站,苏青霭停下来看了看站牌。往南的班车要下午四点才有一趟,往北的一小时后就有一趟。江行止站在她旁边,也在看站牌。

“你往南还是往北。”苏青霭问。

“南。”

“我也是南。”

沉默。招呼站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荫正好遮住站牌的一角。一只不知道从哪来的芦花鸡在树下刨虫子吃,对两个人拖着的行李箱完全不在意。

“我的车还停在下边的镇上。”江行止说,“从这儿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越野车。能走烂路。”

苏青霭看着站牌上那块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的时刻表。班车。越野车。二十分钟。

“所以呢。”她说。

“所以你不用等四点的班车。”

苏青霭转过头看他。江行止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淡定,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在提供一条交通信息——从白岩村到山下镇上的最优路线,步行约二十分钟,建议使用越野车。苏青霭忽然想起镜海观景台上他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有人在跟踪你,那大概是你的旅行攻略在跟踪你。”当时的她恨不得把这句话塞回他嘴里。现在她只想笑。

“我只是提供信息。”她替他把台词说了。

江行止的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

越野车停在山下镇子的一条土路边上。车身上又多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片树叶。江行止把行李塞进后备箱,苏青霭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车里很干净——不是那种刚洗过的干净,而是那种很少有人坐副驾的干净。副驾座位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杂物,没有衣服,没有空的矿泉水瓶。座椅的角度也是默认的,像是从来没被调过。她把背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车门关上之后,车里的空间忽然变得很小——比他们在民宿院子里一起坐着的时候小得多。院子里有风、有鸡、有葡萄架、有周姨端出来的萝卜干。车里只有两个人,和江行止放在杯架上的那个保温杯。

江行止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不高,稳稳的。他单手打方向盘,把车从土路上拐上了公路。车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镇子、田野、远处的山。苏青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她想起草原上那趟中巴车,旁边坐着抱小孩的年轻母亲,馕渣掉在她裤子上。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算太久——大概十来天。但那十天前坐中巴车的她,跟现在坐在越野车副驾上的她,好像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人还在跟一个扫把星较劲,还在统计偶遇次数,还在手账上写“样本量足够大,拒绝巧合假设”。而现在她坐在扫把星的副驾上,扫把星在开车,她觉得很自在。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力的自在,就是很自然的——像坐在一辆自己很熟悉的车里,跟一个不需要说话也不会尴尬的人一起。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江行止。他正看着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去拿保温杯。动作很随意,像是做过很多次。他拿保温杯的时候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他把杯盖拧开之后先往她这边递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就像在确认她要不要喝。苏青霭摇了摇头,他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杯架里。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白沙镇那个中午。他站在越野车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递给她。当时她说“谢谢”,他说“嗯”。现在她坐在他的副驾上,他递了一下保温杯,她摇了摇头,他收回手。两件事之间隔着好几站的距离,但它们好像是同一种东西——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不是刻意的照顾,不是费心的讨好,就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像递给同行的人一杯水。

苏青霭把视线转回窗外。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偶尔闪过几棵杨树,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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