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止沉默了一会儿。海风把码头上的渔网吹得猎猎作响。
“你信不信,”他说,“就算你在古城多待了一天,我们也会在下一站碰到。”
“你这么确定。”
“不是确定。”江行止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是概率。你的旅行攻略和我的旅行攻略重合度太高了。就算错过了古城,还有镜海。错过了镜海,还有呼原。错过了呼原,还有白沙镇。只要你还在这条路线上走,我们就会碰到。”
苏青霭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是对的。他们的攻略不是撞了一次,是撞了一路。不是运气,是注定。那些被推荐路线、沙尘暴预警、塌方封路、暴雨停电层层筛选之后剩下的唯一路径——就是彼此的路径。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烦的地方是什么吗。”苏青霭说。
“什么。”
“你说的话永远是对的。”
江行止的嘴角动了一下。苏青霭也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他手里那个保温杯的杯口在晚风里冒着热气。
“你还记得白岩山的那个亭子吗。”苏青霭说。
“记得。”
“你当时说‘那就重新做一个。和我一起。’”
“嗯。”
“铁船码头之后,我们真的要做新攻略了。便签纸上的地名只剩最后一个了。”苏青霭抬起头看着他,“这次两个人一起做。不是你先做我再跟,不是我先做你再跟。是一起坐在地图前面,选一条我们都没走过的路线。”
江行止看着她。然后他把保温杯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那个她见过很多次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的笔记本。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撕下来,递给她。然后他自己也撕了一张。
“你先写。”他说。
苏青霭接过那张纸,放在膝盖上。海风把纸吹得哗哗响,她用手按住纸角,想了很久。她没有写具体的地名。她写的是——“一个有很多花的山坡。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不要门票,没有游客,只有我们。”
她把纸片叠好,递给江行止。他接过去,看了看她写的那行字,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叠好递给她。
苏青霭打开。他的纸上写着——“一个可以看到极光的北方小镇。冬天去。夜里会很冷,但你说过不怕冷。”
苏青霭看着这行字。他连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在云中草甸的冰川前,她说了“我不怕了”。在云中草甸的星空下,她说了那些程睿从来不会做的事。她没有说过“不怕冷”,但他说“你说过不怕冷”。也许他听懂了。也许他把“我不怕了”翻译成了“我什么都不怕了”,包括冷。
“还要写吗。”苏青霭问。
“一人写一个。”江行止说。
苏青霭又写了一张。这次她想都没想就写下了——“一个可以看日出和日落的地方。不是镜海那种壮美的日出,就是很普通的,在院子里坐在藤椅上就能看到的那种。旁边有一个人。”
她递过去的时候,江行止也写好了递过来。两个人同时打开对方的纸片。
江行止的纸上写着——“一个可以种花的院子。有格桑花,有葡萄架,有藤椅。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苏青霭低头看着这张纸片。海风很大,吹得纸片在她手里抖个不停。格桑花。葡萄架。藤椅。这些意象她太熟悉了——白岩山的院子里有葡萄架和藤椅,她在那把藤椅上看了他敲了整整三天的键盘。现在他把那些东西写进了他的愿望里。不是一个人的院子,是可以种花的院子。她可以在那里种她想种的东西,他说“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格桑花是高原上的花。”苏青霭说,“海边种不活。”
“那就种别的。”
“你认真的。”
“我在陈述事实。”
苏青霭把纸片叠好。她没有继续说格桑花能不能在海边种的话题,因为她知道他在说的不是一个具体的地理位置。他在说的是一个家。一个有院子、有花、有藤椅的家。在哪里不重要,种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院子里有一个人,和另一个人。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海平面下面了。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零星的几颗,然后越来越多,最后铺满了整个海面上方的天空。海面倒映着星空,渔船的剪影在星光里微微摇晃。
苏青霭站起来,走到码头边上那根生了锈的系船柱旁边。她把便签纸上一路走来的那些地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云川古城、镜海、呼原、白沙镇、青岩、白岩山、南风镇、云边客栈、云栖镇、云中草甸、铁船码头。十一个地名,几千公里,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还坐在码头边上的江行止。他正在仰头看星星,侧脸被海风磨得很柔和。
“江行止。”她说。
他转过头。
“我们回家吧。”
江行止看着她。海风吹过码头,把晾在旁边的渔网吹得轻轻晃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苏青霭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好。”他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