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黑板上写阅读题的答案,背对着全班。
浅灰色套裙的背影,修长的丝袜腿,高跟鞋踩在讲台上那个她踩了十几年的灰色木台上。
她写完答案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那颗珍珠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沙滩上那滴被热水挂在阴唇边缘将滴未滴的透明水珠。
“下一题,选C。谁来分析一下为什么选C?”
全班沉默。
邓华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半个肉包,嘴角挂着菜叶的碎屑。
他一边往座位上走一边举起手朝讲台上晃了晃:“刘老师,我没听到题。”全班嗤笑。
我妈在讲台上无奈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把粉笔扔进粉笔槽用手背拂掉西装套裙前面的白灰。
我在卷子上用笔草草记下“C”然后画了个圈。圈里面写了个L。
L,刘,随便它代表什么吧。
我把笔冒盖上,胳膊撑在课桌边缘,看着讲台上那个女人,那个我在月隐湾亲眼见过她全身每一寸皮肤、听过她压在我头上喊老公的女人,正用她标准的刘老师语调说着英语阅读理解里一个干扰项的设计思路。
我不能喊她那个名字,这是学校,这是我们约定的。但我可以在心里喊。
下课铃响了。邓华凑过来,包子余味还在他身上飘着。“老林,真的,怎么感觉你今天看你妈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他歪着头,用那双刚才还在晒群里视频的眼睛瞪着我的脸,“就好像你和刘老师之间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我把卷子收进书包拉上拉链,对着他耸了耸肩,然后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走廊里的风吹干了额头的汗珠,操场上体育课已经开始,一群学生正在跑步,白色的体育服在阳光下摆动成一排。
我低头踢了踢脚边从走廊金属凳子上掉下来的铜质垫片,低头瞬间眼角余光捕捉到对面行政楼三楼班主任办公室窗口那个浅灰色的人影。
她正推开窗,背过身去,抬手接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
窗台上还搁着那盆被她浇了整整三年的绿萝藤,枝条顺着百叶窗往下爬,在灰墙壁上落下细碎斑纹。
我收回视线,走回教室。
邓华还在座位上啃他剩下那半个包子,桌上摊着一本数学五三,边上用自动铅笔脚脚划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分数算式。
他看到我回来,把包子一口吞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皮屑,靠近了一点点,压低声音对着我听:“老林,我可也等着考第三次第一呢。到时候我也要跟刘老师提个不能拒绝的要求,你说我该提什么呢……”
上课铃又响了。这次是上午第二节物理。我翻开物理课本把桌面上邓华吹到我手边的包子碎屑拨落,没理他的后半句话。
窗外梧桐飘完了絮终于安静下来。
讲台上物理老师推了推灰框眼镜打开了PPT投影仪。
教室里的白炽灯暗下来,只余投影仪的蓝光打在幕布上。
我的笔在笔记本上画着完全不相干的草图——一片沙滩,一把长椅,一个米色风衣,和一个女人赤足踩在白沙上的剪影。
然后我把这页撕掉,叠成方块,塞进书包最底层的那本英语笔记本的塑料书套里。
那下面已经塞了一张,是她高铁自拍照,设了桌面后还备份的副本。
旁边还有空位,留给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