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在我手指划过的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这个吸气慢慢呼出来,呼在我锁骨上。
那口热气穿过我的T恤领口,在我胸口上扩散开来,热热的痒痒的。
高铁上的时间在某种近乎静止的安静中流过,没有对话。
她的头一直靠在我肩膀上,偶尔换个姿势,把脸从朝外的方向转到朝内,鼻尖蹭到我的脖子,呼吸喷在我锁骨上方,气流在我的锁骨窝里汇聚又散开。
有一次她换姿势的时候额头擦过我的下巴,嘴唇边缘轻轻蹭到了我的脖子侧面,那片柔软的触感像花瓣的背面擦过皮肤。
她没有马上移开,而是保持这个嘴唇贴着我的脖子的姿势呼吸了两次,然后才慢慢转回去。
有一段时间她的手从自己小腹前滑下来,落在座椅上,手背碰着我的大腿外侧,没有用力去握,只是挨着,手背的皮肤贴着我沙滩裤的布料。
她手背上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从指关节往手腕方向延伸,在皮肤很薄的掌骨上方隐约可见。
我把手盖在她手背上,她没抽开。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张开了一条缝,刚好让我的手指滑进去。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叠着,从沿海那段平原一直叠到快进入本市地界。
快到站的时候她终于直起身,揉了揉后脑勺,揉到被我肩膀硌出来的那块压痕。
她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高架桥、写字楼的天际线、远处那个巨大的橙色建材市场招牌。
然后把那件防晒衬衫从手臂上拿下来穿上,系好扣子。
这次她系到了第三颗,把锁骨遮住了。
系扣子的时候她低着头,嘴角的线条和一个多小时前在超市门口老板娘看她时的弧度完全不一样。
那个是假的、社交的、硬撑的。
现在是真实的、软的、有一点说不清是放松还是迷茫的恍惚。
过隧道时她嘴角也有这个弧度,极淡,但我知道它在。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公寓里熟悉的空气味道扑面而来。
木质地板蜡、洗衣液的清香,还有几天未通风之后那种密闭空间特有的沉闷。
客厅的窗帘还保持着出发前拉上一半的状态,茶几上那本杂志还翻在她走之前看的那一页,沙发上我爸的靠枕歪歪地倒在我妈靠枕旁边。
家里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这三天什么都不曾发生,好像月隐湾的沙滩和船上的防晒油和浴室里那三片创可贴都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事。
但我爸不在。
他当然不在,他在外地出差,或者说他今天早上在月隐湾沙滩上搂着另一个女人。
这两者哪个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在这件事是这个家的常态。
我妈站在玄关,把凉拖蹬掉,从鞋柜里拿出居家拖鞋。
她弯腰把凉拖摆正放回鞋柜最下层,手指在鞋面上掸了一下掸掉细沙。
她直起身看着客厅发了几秒呆。
她的目光从茶几上的杂志移到沙发上那张我爸的靠枕。
然后她走过去了,把靠枕捡起来拍了拍重新摆正,然后又把窗帘全拉开了,让傍晚的光透进来。
她把路上买的食材放进冰箱,食材袋里面有保鲜纸包着的几颗水果、两盒速食便当、还有几盒酸奶。
她把梅酒和剩下的啤酒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六罐啤酒在桌上排成一排,中间是那瓶三百毫升的琥珀色梅酒。
排完之后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这列酒罐,像是在做一个微型的仪式感。
然后她转头对我说:“你先洗澡还是我先?”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日常生活中完全可以忽略的一个问题。
但她说话时转过身来,和我遥遥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在安静到只响起冰箱压缩机嗡声的客厅里有额外的重量,彼此都明白今晚不会仅以两个互道晚安而结束。
她的手指在餐桌边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等答复时的小动作。
以前她在办公室等学生交作业、在家长会上等家长发言,都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