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之宫里的鲸油灯被重新点燃,七盏燃油灯沿着倒悬鸟居的笠木一字排开,火光极弱,像七只困在雾里的萤虫。颂帕背对着瀑布,直到大冈信成的亲信把轮椅推到火光的边缘才开口:“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大冈前首相。”他身边是歪倒在地的“大冈红叶”,拉莱耶和安室透却不见踪影。“你要心脏,我给你准备了合适的人。东京已经安排了配型,只要你带着我要的东西离开这座岛,他们就在那里等你。”大冈信成的目光漠然的从“大冈红叶”身上移开:“还是说,你果然和他们联手了?”“别说的好像你早就猜到了的样子。”颂帕不客气地拆穿了他的嘴硬:“你要是早就知道,就不会让我上那艘潜艇了。”主辱臣死,大冈信成身边的护卫对颂帕怒目相视:“这就是东南亚第一降头师的信誉吗?”反派的共性之一就是不吃压力,颂帕压根不吃这套:“论信誉,牵着你的主子又好到哪儿去?大冈前首相,你敢用你亲手打下来的基业发誓,如果我不先下手为强,你就会履行承诺后让我安全离开日本吗?”“哦我忘了,你的基业很快也要一无所有了。”颂帕皮笑肉不笑道:“从一呼百应的前首相,到现在身边只有几条家养的狗,真是巨大的落差啊。从未拥有,好过拥有之后再失去,是不是?”大冈信成面不改色:“但我身上依旧有你亟需的东西,否则你也不会继续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了——开出你的新价码吧。”看着彻底露出真面目的颂帕,大冈信成心里其实不是不愤怒的。他早就知道颂帕想要的东西不止他能给,如果组织知道了颂帕的需求和能力,也不会拒绝用一个心脏配型来解决麻烦,但大冈信成赌的就是降谷零会在发现颂帕的真面目前死在颂帕手上,而琴酒就算发现了颂帕的危险躲过杀招,以琴酒的性格也不可能说动颂帕反水,可这一切都因为拉莱耶的上岛断送了。颂帕眯了眯眼,目光定在大冈信成护卫手里的盒子上。“我想要——”“把东西给我。”拉莱耶向安室透伸手。地下基地某处,安室透和拉莱耶一起把从大冈家的潜艇里里取出来的水胶炸药推进门后那截废弃通风管与岩壁之间的夹缝。安室透用牙咬开引线接头的绝缘皮,可布置引线的时候,手指却冷到几次没对准。共喰的毒液在他血管里敲小鼓,痛苦一开始还可以压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觉得全身血液都像被冻结了一样,只有他人血管里滚烫的血液才能稍稍温暖他的骨骼与肺腑,缓解这要命的饥饿。在等待大冈信成的时间里,他们一起把剩下的炸药安在各个点位。一处埋在逆之宫倒悬鸟居正下方,一处贴着遗忘之渊深处暗渠与海底裂缝交接的岩壁,一处塞进龙神之喉最窄处那几圈战前铁环的夹层里。拉莱耶负责接传爆管,安室透负责点火回路,用被盐雾泡过的旧电线把每个点串成三段延迟起爆。一旦炸弹触发,就会先震裂龙神之喉,让海底沉积物和燃油混合物从裂缝里渗出来,再点燃遗忘之渊,最后把逆之宫的点位引爆,形成一条从深到浅、从地底到海面的火灾链。安室透一路强撑着布置完炸药,但他确实已经撑到极限了。拉莱耶从他手里抽走炸药,灵巧的手指几下就把引线穿好,然后踮起脚尖,把炸药放到该放的地方。一截细腰因为这个动作从今井健一办公室找来的不合身的衣服里露出,在黑暗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诱人。“中毒不是你耍流氓的借口。”拉莱耶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没回头就按住了安室透下意识伸过来的手。“我只是想帮你整理一下衣服。”金毛大狗正口是心非,一阵连绵不绝的刺痛却开始攻击他的大脑。秉持着在心爱之人面前不愿露怯的本能,安室透后脑抵着岩壁、把呻吟硬生生咽回喉咙,但痛苦却无法掩饰。拉莱耶闭上双眼感受了一下安室透现在的状态——再有五分钟,共喰的毒就会流遍安室透全身。生与死之间,才是他完全抽掉安室透体内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但同样的,这五分钟里,安室透将真实地体会到曾经的人类拉莱耶转变为吸血鬼时的感受,所以现在,这只金毛大概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吧。“很难受么?”拉莱耶想了想,从地上拾起一块自己能举起来的铁板掂了掂,跃跃欲试道:“说不定颂帕之前的做法是对的,这个时候晕过去会比较好。正好炸弹已经装完了,你过来我给你打晕。”安室透满腔的罗曼蒂克被拉莱耶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在他已经有些模糊的视野中,穿着军绿色夹克的银发青年像只打算使坏的白色小仓鼠,哪怕是在不解风情、不怀好意的时候都可爱的要命。巧克力色的手掌哪怕是在主人状态不好的时候也能准确地抓住银发青年的手,拇指和中指陷进银发青年腕骨上方那道极浅的筋沟轻轻一捏,拉莱耶就觉得手指上的某根筋脉酸麻得不行,铁板直接脱手,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安室透没有给拉莱耶缩手的机会,他本能地顺着那只冰冷却柔软的手腕往上,五指滑进对方掌心与腕骨之间,反手一折,把胳膊绞到对方身后!拉莱耶重心一偏,整个人被压进一旁那截还带着硝烟味的旧铁架里,胸口抵着架子,银发铺了满背。两个人一前一后卡在狭窄的岩道里,安室透把拉莱耶整个笼在怀里,急促的、混着血腥气的呼吸在两人之间流转。“不要。”明明是撒娇的语气,却因为嗓子沙哑得像被海沙磨过而增添了十足的磁性和比攻击性更浓的占有欲。“我怕我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你了。”被压在岩道里的拉莱耶侧过脸来,下巴几乎蹭上安室透的颈窝。汗与血,海盐与雾,都在那一小片空气里烧起来。“如果能够一直这样的话我可以永远待在这里。”安室透在痛苦中努力睁大双眼:“至少,这里没有永远,只有现在。”拉莱耶却没有说话——该说安室透的直觉强大么他竟然准确地猜到了拉莱耶甚至还没有对琴酒吐露的想法。是的,这是一个在安装炸弹的时候突然产生的计划,拉莱耶想趁着这个机会摆脱“拉莱耶”这个身份了。原本的计划因为安室透的爱意而产生了波折,现在的安室透就和赤井秀一一样,绝对不可能为了打击组织亲手把他交给乌丸莲耶,甚至还会借着他比赤井秀一了解更多的那部分计划而进行阻挠。拉莱耶从来都不是死守着一个计划打补丁的人,既然一个计划用不了,那就换一个好了。铀锭已经交给赤井秀一,东京郊区的化学厂选址他在川口清人那里留了线索,虎田家的祖产用来发电总体的框架他全部已经搭好,柯南他们只需要照做就行,后续再怎么变动也逃不开他的眼睛。宫野志保已经拿到了他的血,省着点用完全可以制作出aptx的解药;和麻生龙一的合作已经打下基础,接下来直接用利娇酒的身份打交道还要更方便。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拉莱耶安静地看着安室透脖颈后的碎发,瞳孔在暗处扩得又大又清,像两片映着灯火的浅水。安室透贴得极近,像要把这具冰白而美丽的身体钉在墙上,不让他再像雾一样从自己身边散开。——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有预感,这次不走,之后只会更难走掉。如果将他从前浪荡的结局形容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么,在琴酒之后,和柯南、赤井秀一和现在正抱着他的人的交际就让他切实体会到了颂帕口中的“红绳”的束缚。或许是因为有世界意识的加成,属于这些人的红绳在他身上越缠越紧。不拘泥于爱情的渴求仿佛执着的枷锁,试图用无法不令人动容的真心拼命地想要拉住他,哪怕他伤他们至深。——是的,拉莱耶承认他动容过不止一次,即便每次只有一瞬,也是切切实实的动容。或许,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永远的改变了自己的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人鱼岛——他站在自己沉眠时就到过的地方,此时此刻的黑暗恰如彼时彼刻,可现在,地图已经被更改,原本属于他和他们的领土已经被吞噬。如果已经交付真心,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又怎么能够没有痛苦地把它拿回来呢?有时候,人总是不得不承受无法调和的事实构成的矛盾——不接触时不存在动容,但当你发觉自己有过动容时,车辙的痕迹早已留在已经干涸的沥青上,沥青也早过了可以抹平凹痕的时候。永远待在这里么?如果这个夜晚不会终结,那这一夜何其漫长?“很幸福么?”钳住他双臂的手渐渐没了力气,拉莱耶终于伸手,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回抱住安室透。“那就把今天的记忆留在最幸福的一刻吧。”说着,他森白的獠牙从口中伸出,无声无息地刺入安室透颈侧。当大冈信成的手电筒光线刺破这一室黑暗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安室透半边脸陷在拉莱耶的颈弯里,金得发暗的头发湿透,几缕黏在额角,几缕缠进拉莱耶的银发里,像火和月亮的细丝绞在一起。一只胳膊还垂在半空,仿佛刚才还在抓着什么不肯放。拉莱耶被压在铁架与他的身体之间,背抵着那面湿黑的岩壁,却没有推开他。青白的胳膊从宽大的外套里伸出,绕过安室透的后颈,手指没入他金发最湿的那一层,慢慢收紧。二人的身体在昏暗的冷光里几乎融成一道影子。深肤与银发、金发与灰雾、血污与白肤,全被这个姿势绞成一块。听到他们的到来,拉莱耶的脸从安室透颈侧慢慢抬起。这一刻,他的眼神像是从很深的海底望上来,哀伤与讥嘲同时出现,让人分不清哪个更多。“需要我留给你们告别的时间吗?”大冈信成听见自己的声音。“不需要。”拉莱耶松手,任凭安室透跌落在地。“反正我们都会在地狱里见面的。”拉莱耶伸出双手,任凭大冈信成的护卫给自己戴上手铐。“你也一样。”:()吸血鬼在名柯的一百种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