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身坐起,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那个陌生号码再没发来任何信息,像幽灵一样消失在数字海洋里。
苏鸢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窗外,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像不肯闭上的眼睛。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她的花店所在的那片老街,已经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她的世界在那下面。温暖、杂乱、充满花香和人情味的世界。
而她现在在这里,二十三楼的空中,在一个像精密仪器一样运转的空间里,和一个像精密仪器一样的女人共享夜晚。
“睡不着?”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苏鸢吓了一跳,转身。沈知意站在客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换了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T恤和长裤,头发松散地披着,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但眼神依然清醒。
“有点。”苏鸢老实承认,“脑子里事情太多。”
沈知意走进房间,把水杯放在书桌上:“温的,加了少许蜂蜜。研究表明,适量碳水化合物和温水有助于镇静神经。”
苏鸢接过水杯。杯壁温暖,蜂蜜的甜香淡淡飘散。
“你也没睡?”她问。
“我在分析冷藏柜的温度数据。”沈知意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对方很聪明。不是一次性调高温度,而是设定了波动曲线:先升高到19度保持三小时,让花材开始代谢加速,然后骤降到零度保持两小时,造成冷害,再恢复到4度。这样造成的损伤看起来更像设备故障,而不是人为破坏。”
她说话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模拟数据波动。
“但他们留下了便签。”苏鸢说。
“是的,那是故意的。”沈知意抬眼,“他们想让我们知道这是警告,不是意外。想让我们恐惧,但又不至于立刻报警——因为表面证据确实可以解释为设备故障。”
苏鸢喝了口水。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温暖地滑下喉咙。
“你为什么这么擅长分析这些?”她忍不住问,“我是指,不仅是植物,还有……人的行为。”
沈知意思考了几秒。
“我父亲是结构工程师,他教我看世界的方式是:万物皆有结构,找到支撑点和应力点,就能理解它如何运作,以及如何破坏它。”她说,“人的行为也一样。动机是支撑点,行动是应力分布。分析足够多的数据点,就能建立模型,预测行为。”
“听起来很冷酷。”
“很有效。”沈知意纠正,“就像你现在捧着杯子,小指微微翘起——这是你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你的呼吸频率比正常值高17%,瞳孔略微放大。这些数据告诉我,你还在恐惧,但正在努力控制。”
苏鸢下意识握紧杯子,把小指缩回来。
“你看,数据不会说谎。”沈知意站起身,“喝完水,尝试睡觉。明天需要清晰的思维。晚安。”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客房的门锁是电子密码锁,初始密码是0407。你可以改成任何你想要的四位数。锁门后,只有你和我的主权限能打开。”
“0407?”苏鸢问,“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
“我母亲说,这是我第一次完整说出‘植物’两个字的日期。”她的声音很轻,“四月七日。那时我三岁。”
说完,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苏鸢站在原地,捧着渐渐变凉的水杯。
0407。一个孩子的语言里程碑,被一个成年人用作密码。
这个细节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知意那潭深不见底的理性之水中,漾开一圈微小的、人性的涟漪。
第二天早晨七点整,苏鸢被生物钟唤醒。
她走出房间时,沈知意已经在厨房。开放式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不锈钢台面反射着晨光。沈知意站在料理台前,面前摆着一个电子秤、一个量杯、一个计时器,还有几个碗碟。
她在做早餐,但过程像实验。
电子秤上显示着燕麦片的精确克数。量杯里的牛奶刚刚到刻度线。计时器滴答作响,旁边的小锅里,水正在恒温炉上保持85度——苏鸢看到炉具的液晶屏显示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