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温水这棵盘踞汉东政坛数十年的老树轰然倒塌,其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周浩案。
整个汉东的官场,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政治地震,余波所及,人人自危。
往日里那些与姜温水过从甚密、或者同属于所谓“本土派”、“元老系”的干部,此刻都恨不得能隐身,拼命地洗刷着自己与姜氏的任何关联。
省政协大院更是门庭冷落,往日的拜访者络绎不绝,如今却变得门可罗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树倒猢狲散的凄惶与恐惧。
然而,在这片肃杀的气氛中,却有一个人,似乎并未被这凛冽的寒风完全吹倒,甚至在其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倨傲。
此人便是省委常委、统战部长,欧阳正涛。
欧阳正涛年近六十,身材微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常年穿着深色西装,打着精致的领带,言谈举止间总带着一种知识分子式的矜持与疏离感。
他执掌统战系统多年,与各民主党派、工商联、无党派人士以及港澳台侨界联系紧密,自诩交往的都是“高层次、有影响力”的人物,眼界和格局非一般党政干部可比。
他与姜温水私交甚笃,两人同属汉东本土势力的代表人物,在许多事情上同气连枝,互为奥援。
姜温水的落马,对欧阳正涛的冲击不可谓不大。最初的震惊与惶恐过后,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审视自身的处境。
与姜温水深耕地方、在具体项目和资金上容易留下把柄不同,欧阳正涛认为自己所在的统战领域,更多的是务虚的工作,讲究的是政治艺术和人脉经营,即便有些利益往来,也往往隐藏在“联谊”、“赞助”、“文化交流”等光鲜亮丽的外衣之下,更加隐秘,更难抓到头绪。
他自信自己行事比姜温水更谨慎,手脚更干净,绝不会留下像林城拆迁案那样致命的硬伤。
“祁同伟能动姜温水,是抓住了他陈年旧案的把柄。可我欧阳正涛,有什么明显的破绽落在他手里?”
欧阳正涛坐在自己宽敞明亮、摆满了各类书籍和工艺品的办公室里,一边品着上等的龙井,一边暗自思忖。
“统战工作政策性强,专业要求高,他祁同伟一个搞政法、抓经济出身的,未必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复杂性和敏感性。
贸然动我,搞不好会引发统战对象的不安,影响团结大局,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这种基于自身领域特殊性的认知,加上多年来身居高位养成的优越感,让欧阳正涛在普遍的恐慌情绪中,反而滋生了一种奇怪的“定力”甚至是一丝“傲慢”。
他觉得,祁同伟的清洗风暴,刮到姜温水那里或许就该告一段落了,总不能把汉东所有的本土势力元老都连根拔起吧?那样岂不是要引起官场大地震?上面也不会允许的。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他的一个机会。
沙瑞金明显己经失势,姜温水倒台,本土派系群龙无首,正是他欧阳正涛凭借在统战领域积累的广泛人脉和独特影响力,站出来整合资源、重振旗鼓,甚至与祁同伟进行某种程度“对话”的时机。
在这种心态驱使下,欧阳正涛非但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撇清或低调隐匿,反而在某些场合,有意无意地表现出一种超然的姿态。
在一次省委统战部组织的、有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和知名民营企业家参加的座谈会上,欧阳正涛照例发表主旨讲话。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强调新时期统一战线工作的重要性,强调要“凝聚共识、汇聚力量”,但在话语中,却巧妙地夹杂了一些耐人寻味的表述。
“……我们搞统战工作,既要讲原则,也要讲艺术。就像烹小鲜,火候不到则生,火候过了则焦。
尤其是在处理与民营经济人士的关系上,更要把握好‘亲’与‘清’的辩证法。
不能因为强调‘清’,就疏远了距离,冷了企业家的心;也不能为了表现‘亲’,就失去了原则和底线,搞得界限模糊,授人以柄……”
他这番话,表面上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但落在那些心思灵敏的与会者耳中,却隐隐听出了别样的味道——似乎是在暗讽当前的反腐风暴有些“过火”,影响了正常的政商关系,暗示他欧阳正涛才是真正懂得把握分寸、维护“团结和谐”局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