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脚步匆匆,远远便望见地头围了一大群人影,手电筒昏黄的光束晃来晃去,嘈杂的呼喊声压得很低,透着慌乱。
见谢奕凰二人赶来,围拢的社员连忙让出一条通路。
老根叔直挺挺躺在收割过半的麦地里,身子蜷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双手死死按着右侧腰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连呻吟都变得微弱。方才抢收麦子,他为了多扛两袋粮食,硬撑着搬起沉甸甸的粮包,猛一发力,腰间骤然一阵剧痛,当场就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方才还好好的,扛第三袋麦子的时候,猛地嗷了一声就倒了!”一旁同他搭伙干活的社员急得声音发颤,“想扶他起来,他一碰就疼得浑身发抖,不敢挪动分毫。”
谢奕凰屈膝蹲下身,没有急着搬动病人。月光朦胧,她借着旁人手里手电筒微弱的光亮,目光快速扫过老根叔的神态体态,指尖先轻轻搭住他的腕脉。脉象急促而虚浮,内里震荡不稳。
“别碰他腰,千万不要随意拖拽搬动。”谢奕凰沉声开口,拦住两个想要上前把人架起来的年轻后生,“怕是腰脊受了重创,贸然挪动,伤势只会雪上加霜。”
凡躯骨络脆弱,庄稼汉常年劳作本就积下陈年劳损,猛然负重爆发,极有可能是腰骨错位,亦或是内里筋膜撕裂。在这里没有
x光,没有正骨专用器械,一切只能依靠双手千锤百炼的行医经验。
羽殇辰站在身侧,将带来的粗布药包铺开,又脱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褂,折叠厚实,垫在老根叔头下,让他稍稍舒服一些。他目光环视四周,对围看的社员低声吩咐:“麻烦几位大哥,回村拆下两扇平整厚实的木门板过来,当做简易担架,地上潮气重,不能就这么躺在泥地里。另外烧一壶滚烫的热水,再拿几床厚被褥。”
几个社员闻言,立刻应声,跌跌撞撞朝着村子的方向跑回去。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根叔压抑不住的痛哼,还有秋风吹过残麦的沙沙声。
谢奕凰凝神,指尖小心翼翼顺着老根叔的脊背一节节往下按压探查。每碰到一处伤处,身下的老人便浑身一颤,冷汗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淌。
“是腰椎错位,连带腰间大片筋膜撕裂。”谢奕凰眉头微蹙,低声对羽殇辰说道。
没有仙力修复筋骨,凡俗正骨,疼便要实打实由病人全部承受。
她转头看向痛得几近脱力的老根叔,放缓声调安抚:“老根叔,我要给你正骨归位,过程会极疼,你咬咬牙熬一熬,熬过这一关,才有好转的希望。”
老根叔喘着粗气,费力点头:“谢大夫……我晓得,你尽管来。”
羽殇辰半跪在地,稳住老根叔的肩膀,防止他剧痛之下挣扎扭动,打乱正骨的力道。昏黄手电光落在谢奕凰的侧脸上,她敛尽周身所有情绪,心神全然沉浸在病症之上。
指尖找准错位骨节的位置,拿捏分寸,沉腰运力。
“呃啊——!”
一声痛呼冲破老根叔的喉咙,浑身肌肉剧烈痉挛,额头上青筋暴起。
谢奕凰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借着巧劲顺势一推一旋。
“咔。”
一声极轻的骨节归位的闷响,消散在晚风之中。
老根叔浑身猛地一松,方才撕心裂肺的绞痛骤然消减大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谢奕凰没有就此停下,继续用轻柔的手法揉按他腰间肿胀僵硬的肌肉,舒缓撕裂绷紧的筋膜,又从药包里取出提前碾好的草药,混着随身带的一点温热清水,细细捣成药泥。
“等门板送来,把人平稳抬回卫生室。”她抬手擦了一把额角冒出来的薄汗,“外敷这副消肿止痛的草药,再配合艾灸疏通经络,后续至少要卧床静养两三个月,万万不可再下地干重活。”
不多时,村民扛着木门板快步赶来,被褥热水也一并送到。几个人按照谢奕凰的嘱咐,动作平稳小心,一齐发力,将老根叔平移抬到铺了厚被褥的木门板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借着月色,慢慢往村里卫生室挪动。
回到卫生室,屋内油灯点亮。谢奕凰忙着给老根叔敷药,铺设床铺,写下内服外敷两方草药,细细叮嘱陪护家属每日换药、艾灸的时辰与禁忌。羽殇辰则里外奔走,烧热水,添灯油,帮着安顿杂物,安抚守在一旁老根叔家属慌乱的情绪。
等一切处置妥当,夜已经深得看不见一点天光,村中的人家尽数沉睡,四下万籁俱寂。
两人踏出卫生室的房门,清冷的秋夜晚风迎面吹来,吹得人浑身泛起凉意。
谢奕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般酸痛,方才正骨耗费心神,凡躯的疲惫汹涌涌了上来。手掌上磨破的水泡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又隐隐作痛。
羽殇辰看她身形微微一晃,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累坏了。”他声音低沉,带着疼惜,“先回家。”
土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被微弱月光拉得长长的。一路慢慢走回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中井水冷冽,羽殇辰打上来一桶井水,拧干布巾,替她擦拭手上、脸上沾染的泥土药渣。
灶膛余烬还有一点暖意,锅里还剩傍晚没有吃完的冷红薯。羽殇辰重新引燃柴火,把吃食温热。
木桌油灯摇曳,昏黄光晕笼罩小小的屋子。
谢奕凰端起温热的红薯,却没有什么胃口,轻轻叹了口气:“秋收最是伤人,只怕往后这样的急症,还会一桩接着一桩来。”
“庄稼人的日子便是如此,靠土地吃饭,也要受土地的磋磨。”羽殇辰坐在她对面,火光映在他眼底,“你今日救下老根叔,免他落下终身瘫痪的病根,便是一份厚重功德。”
谢奕凰垂眸看着自己布满薄茧、带着水泡伤痕的双手。千百年握惯仙家金针、灵草的一双手,如今布满凡间劳作留下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