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升越高,正午的暑气蒸腾。
谢奕凰一间屋来回走动,挨个查看病患,分辨轻重。重症的老人孩童,要少量多次喂汤药,不能大口猛灌,防止喝下便再度呕吐;轻症的庄稼汉,叮嘱禁食生冷粗粮,只喝稀薄的米汤水养脾胃。
她刻意避开耗费气力的正骨重活,可来回奔走,不停望闻问切,精神高度紧绷,身子的倦意便一点点堆叠上来。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小腹间隐隐泛起一丝浅浅的坠感。
她悄悄停下脚步,一手暗暗扶着土墙,屏息片刻,稳住腹中胎息,才又强撑着继续。
这细微的异样,被远远抱药草回来的羽殇辰看在眼里。
他怀里抱着满满一大捆新鲜采挖的草药,大步跨进院子,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看见她脸色泛白,脚步微微虚浮,心头骤然一紧。
他飞快将草药交给一旁帮忙的婶子,让她们分拣清洗,随即快步走到谢奕凰身侧,压低声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身子已经扛不住,剩下轻症交给村里妇人照方抓药,你退到一旁歇息。”
谢奕凰微微摇头,目光望向炕上烧得昏昏沉沉的孩童:“还有两个危重的,还没有稳住。”
“有我守着,我记下你的配伍,由我转述,旁人照做。”羽殇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搀,将她带到院外树荫底下的石墩坐下,“你在此处守着,有变故再唤你,不可再硬撑走动。”
谢奕凰知道腹中孩儿经不起持续耗损,也不再执拗,依言坐下。一阵阵轻微的恶心翻涌上来,她闭了闭眼,掌心长久覆在小腹之上,默默安抚腹中小生命。
树荫之外,铁锅咕嘟咕嘟翻滚,药香混着院落里难闻的浊气四处飘散。
羽殇辰记性极好,方才谢奕凰每一句叮嘱,每一份药材用量,全部牢牢记下。他站在院中,条理分明地指挥乡亲分拣药草、熬煮汤药、照料病患,把轻重病人分开安置,脏污杂物妥善处理。
村里的婶子们见小羽条理清晰,安排得井井有条,也都愿意听他调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锅又一锅褐色汤药熬好。
轻症的社员喝下汤药之后,呕吐腹泻渐渐缓和下来。最难熬的,还是那名年迈老婆婆,还有两个高热不退的孩子。
老婆婆几次汤药喂进去,依旧泻个不停,津液流失严重,气息越来越弱。
树荫下歇着的谢奕凰听见屋内传来焦急的呼喊,强撑着想要起身。
羽殇辰回头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别动,告诉我法子,我来操作。”
谢奕凰定了定神,低声道出法子:“取艾条,灸足三里、中脘,慢些,不要灼伤皮肤。另外寻小米,熬极清的米油,一点点抿进嘴里,补津液,药汤减量,不可猛灌。”
羽殇辰立刻照做。
屋内,艾烟缓缓升起。他动作沉稳,拿捏艾灸的距离,一遍又一遍,耐心给老人施灸。旁边的妇人熬出薄薄一层米油,拿小木勺,一点点喂进老人干裂的嘴唇。
另一边两个高烧孩童,羽殇辰依照谢奕凰的嘱咐,取井水浸湿粗布巾,反复敷在孩童额头、腋下物理降温,不间断少量喂下药汤。
日头缓缓向西偏移,从正午熬到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