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文绘本的第一页是月亮。
何木垣的手指在铜版纸上移动,凸起的圆点排列成月牙的形状,像一片被钉在纸上的银色。他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没有推上去,眼下的青黑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这一页的胶订有问题。"何木垣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凸点高度不够,孩子摸不出来是月亮还是太阳。"
江野趴在桌边,手里攥着热熔胶枪,枪头还冒着青烟。他的拇指上缠着创可贴,是下午钉招牌时砸伤的,此刻被烫得发红的胶枪一烤,边缘翘了起来。
"我重打。"江野说,他放下胶枪,伸手去撕那页纸,指尖擦过何木垣的手背。
何木垣没有缩手。他的手指仍按在那片凸起的月亮上,江野的指腹擦过去,像一块烧红的炭擦过冰面,发出无声的嘶响。
"木垣。"江野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怕惊碎什么。
"嗯?"
"咖啡。"
何木垣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江野已经侧身挡过来。桌角那杯没盖盖子的美式晃了一下,整杯倾倒,褐色的液体泼在江野手背上,滚烫。
"嘶——"江野抽了口气,但没有退,只是用身体把何木垣和那杯咖啡隔在中间。
"你干什么!"何木垣抓起他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断的弦。他扯着江野冲到水槽边,打开冷水冲,手指按在江野烫红的手背上,指节发白。
"一杯咖啡而已。"江野说,嘴角扯了一下,"泼我身上,比泼你文件上强。那页月亮,你做了三小时。"
何木垣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江野手背上移动,检查烫伤的范围,从手腕到指根,一片红。他的指尖很凉,带着水槽里的冷水,擦过江野滚烫的皮肤。
"红了。"何木垣说,声音很轻。
"不疼。"
"你撒谎。"何木垣抬起头,鼻尖几乎抵上江野的下巴,"你撒谎的时候,喉结会动。"
他的手指从江野手背滑上去,擦过他的腕骨,擦过他小臂上凸起的青筋,最后停在他喉结上。江野的喉结在何木垣指腹下滚动了一下,像一颗被按住的、不安分的石子。
"木垣……"江野的声音在发抖。
"别动。"何木垣说,他的手指仍按在江野喉结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烫伤膏,拧开,挤出白色的药膏,涂在江野手背上。
江野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金丝镜片后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江野问。
何木垣涂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因为你替我挡了咖啡。"
"只是因为这个?"
"因为……"何木垣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因为你替我挡了咖啡,还因为我父亲的钢笔,因为你把全部积蓄拍在桌上,因为你……"
他停下来,手指在江野手背上收紧,指节抵进他指缝里。
"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不像在看老板。"何木垣说,"像在看一个人。"
江野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反手抓住何木垣的手指,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他往前一步,把何木垣抵在水槽边,后腰撞上大理石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我本来就不是在看老板。"江野说,声音很低,像一块烧红的炭,"我在看何木垣。看了十年。"
他的嘴唇压下来,没有吻上去,只是停在何木垣唇角半寸的地方,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团即将相撞的火。
"我可以吗?"江野问,声音在发抖。
何木垣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仰起头,让那个距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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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明希复查的日子,落梵天起了个大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