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庆元看著林姣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在会所门口站了一会儿,抽完一支烟才转身回去。
包厢里几个人正在高谈阔论,话里话外都是对刚才那个年轻女人的贬损。
王理事正说到“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旁边有人跟著笑了附和。
高庆元站在门口,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靠著门框,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人走了。”
王理事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走了就走了。她那些话,你不会当真了吧?”
高庆元没有回答。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她说半个月。”
他的目光从王理事脸上移到其他人身上,“半个月之內,如果她没听到什么利好消息,她会再来。”
“让她来。”王理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
“王理事,你这话说错了。”
高庆元看了王理事一眼,那一眼里带著一层压了很久的不耐烦。
“你们连人家是谁都没打听清楚,就敢这么不给面子?前段时间报纸看了没有?星岛码头这么长时间都没什么动静了,人家报纸上给码头工人的承诺说不定已经兑现了。这些日子没人去码头闹事,船照样靠岸,货照样装卸。你们到底明不明白那意味著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王理事脸上移到其他人身上,“码头是什么地方?不是你们那些工厂,交了保护费就能安稳的。码头是陆路水路的咽喉,各路势力都在上面盘著,能拿下来是本事,能稳住是更大的本事。你们觉得她不行——”
他说完,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刮擦的声响,“那你们告诉我,谁能替大家敲开立法局议员的家门?你们谁能?”
现场无人接话。不少人心里已经有些打鼓了。
在场很多人的厂子不过一两百人的规模,能直接接到洋行的代工单子已经是烧高香了,大多数时候都是转接大工厂漏出来的单子。
之前跟著王理事附和几句没什么负担,可高庆元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个事。
林姣的码头是跟洋行直接打交道的。
她天天跟那些洋行的人见面,手里掌握的是信息流通的节点,而他们这些厂子,等著的是订单流通的末梢。
如果她哪天跟洋行那边搭上线,流到他们手里的单子只会更少。
今天还得罪了人,到时候可真是没了活路。
“既然大家都觉得不用她也能成事,那就现在谈谈——找谁谈,怎么谈。谈得出结果,我高庆元今天当面认错。谈不出结果,別到时候人家再登门的时候,又嫌丟人。”
高庆元说完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再看任何人。
——
另外一边,等韩琼芳將林姣送回中环的办公室,最近林姣放学会先在这里办公写作业,到晚上才会回家。
接著韩琼芳看暂时没她什么事,让司机送她去了製衣厂找了田明慧和席娟娟三人。
等进厂后,她愣了一瞬。
她从纱厂出来,也去过別家的工厂,但还没有见过这种场景。
几百台缝纫机同时运转,工人们低著头,脚下踩著踏板,手里的布料在针尖下快速移动,像是已经形成了某种不需要思考的惯性。
偶尔有人抬起头来跟旁边的人说一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人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