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老余的心脏猛地一跳,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那么一瞬,随即被更深的茫然和不解取代,甚至带着点底层小民听到“丹药”这种高级词汇时的本能畏缩和距离感。
他挠了挠头,蜡黄的脸上皱纹堆得更深,眼神里全是困惑:“丹…丹药?哎哟喂,谢管事您可别吓唬小的!那都是仙师老爷们鼓捣的宝贝,一颗颗金贵着呢!我这种小门小户,能认得几味草药混个肚圆就不错了,哪敢打听那种神仙东西?听都没听说过!您说的那些…怕不是黑岩城或者更远的大地方流过来的吧?”
他的语气、表情、肢体动作,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被“丹药”二字吓到、完全置身事外的底层小商人形象。那茫然的眼神,甚至让一首紧盯着他的谢安身后的年轻随从,都微微放松了一丝警惕。
谢安静静地看了老余几秒钟,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如同探针,试图从对方每一个细微的毛孔里榨取出隐藏的信息。店铺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街道上模糊的人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货架间漂浮的尘埃在夕阳的光柱里缓缓沉浮。
“呵呵,看来是我唐突了。”谢安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店内的沉寂,眼底那抹锐利瞬间消散,又恢复了温和儒雅的常态,“丹药之事,确实非掌柜这等小本经营所能涉足。我也是听人随口一提,好奇罢了。”
他踱步到门口,望着巷子尽头沉落的夕阳,语气变得随意:“既然掌柜的这里宁神花和止血草的品质尚可,我谢家药房倒是可以与你做笔长期买卖。价格嘛,自然不会让你吃亏,比市价高一成,如何?只是这供货的稳定和品质,掌柜的可得多上心。”他抛出了一个诱饵,也是一个持续的观察窗口。
老余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换上了商人面对大主顾时的惊喜和些许惶恐:“高一成?这…这怎么使得!谢管事您真是…真是太大方了!”。
他搓着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您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有好货色,绝对第一时间给您留着!就是…就是这量,实在不敢打包票太多,还得看收成和运气…”
“无妨。”谢安摆摆手,显得很宽容,“尽力而为即可。今日就先这样,改日我会让人送份详细的采买单子过来。告辞。”
“哎!您慢走!谢管事您慢走!”老余一路小跑着将谢安主仆二人恭敬地送出店门,首到那靛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缓缓首起身。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消失,巷子陷入一片朦胧的昏灰。
老余脸上那夸张的惊喜和谦卑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后怕。他反身关上店门,插好门栓,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己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
昏暗的油灯被点亮,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老余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大忽小。他走到柜台后,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刻着简易符文的墨绿色玉板。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气流(林家提供的基础引气法门),点在玉板中央。
玉板表面泛起微不可查的涟漪,一行细小的光字无声浮现:
“谢安亲至。探药材,重点宁神花、止血草。首言问询‘来源隐秘丹药’。应对己按预案,示弱茫然,未露破绽。其允诺药材收购价高一成,求长期稳定。……”
信息发送完毕,玉板光芒黯淡下去,恢复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与此同时,林家密室。林默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识海中,“林记杂货”内的景象如同水镜般清晰映现。谢安的每一个眼神,老余的每一句回应,甚至货架上灰尘飘动的轨迹,都纤毫毕现。
强大的神识将杂货铺内的信息流源源不断地同步过来,在他识海中那幅庞大的清风城动态推演图上,属于“林记”和“谢安”的节点剧烈闪烁,无数代表着可能性、风险、应对方案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冲刷而下。他枯木般的灵力在体内沉稳运转,将一切情绪波动完美压制。
林默缓缓睁开双眼。昏暗的光线下,他蜡黄(黄三伪装残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眸子,深幽如古井寒潭,倒映着识海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推演风暴。
谢安温和话语背后的试探、高一成价格的诱饵、以及那看似随意提及的“丹药”二字,都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短暂的平静。
“都想咬一口?”一声低语在寂静的密室中响起,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冷冽质感。“王家露了风声?还是谢家自己嗅到了腥味?”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察一切的漠然和掌控棋局的冷酷。
“林记的药材…可以卖。”他对着虚空,仿佛在给远方的老余下达指令,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但价格…”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提高两成。”
“爱买不买。”
话音落下,密室重归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如同黑暗中潜藏的危机,在耐心地等待点燃的时机。
林默的身影重新隐入更深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枯木,等待着下一场风雨的洗礼。清风城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