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季的双脚踩上陆地的那一刻,从脚底蔓延到全身的踏实感。
陆地。坚实的,不会摇晃的,没有海水包裹的陆地。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深刻地理解“脚踏实地”这个词的含义。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感受着夜风吹过脸颊的干燥触感,深深吸了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泥土和夜风的味道钻入鼻腔,她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
加百列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等她完成简短的“回归陆地仪式”,然后淡淡开口:“走吧,天快亮了。”
程季点了点头,收敛起泛滥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现实上。
诺拉斯王国,第三纪元末。
这个时代距离她所熟悉的正常时间线,大约早了八十年。八十年的时间跨度,对于一个王国来说,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即便如此,诺拉斯王国依然是利兹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圣院之所以选择坐落于此,正是因为诺拉斯雄厚的财力和稳固的国力。而与其他深陷战火的国家不同,诺拉斯并未被卷入斯坦国与特律玛族的战争。它在这场持续十六年的冲突中始终保持中立,边境安宁,民生稳定,这使得它的繁荣程度远胜于周边那些被战争拖垮的邻国。
眼前的港口虽然不大,但码头由规整的青石砌成,栈桥坚固平整,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涂了防水沥青的木桩,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维护。岸边的仓库排列整齐,墙体是烧制的红砖,屋顶铺着统一的灰瓦,门口挂着铁质的门牌编号。通往城镇的道路铺着碎石子,两侧还栽着修剪整齐的行道树,枝条的走向看得出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
街道上有早起的商贩正在支起摊位,面包房的烟囱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空气中隐约飘来烤麦饼和黄油的香气。
虽然比不上八十多年后那座繁华鼎盛的圣彼得堡,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一派安居乐业的气象。
程季站在晨雾中,望着在黎明中渐渐苏醒的城镇轮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诺拉斯——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土地。人们在这里照常生活、劳作、生息,不必担心海族的突袭,不必在深夜被警报声惊醒。与碎浪湾那座正在燃烧的小镇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别看了。”里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冷淡:“看得再久,也不会有人来欢迎我们的。”
程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里德裹着那件深灰色的斗篷,双手抱臂站在晨雾中,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即使在伪装状态下,依然透着掩不住的锐利。
他的目光扫过整洁的街道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这片和平景象的本能排斥,也有对“如果特律玛族也能拥有这样的和平”的潜在渴望。
程季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但没有点破。她笑了笑:“不看了。走吧,还有正事要办。”
她转过身,朝着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区迈开步子。
加百列沉默地跟上。里德在最后扫视了周围的环境后,也迈步跟了上去。身影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沿着那条碎石铺成的道路,缓缓走向那座尚在晨光中的诺拉斯城镇。
程季站在圣院门前,仰头望着那座巨大的银白色大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门由整块的秘银合金铸成,高达三丈有余,表面镌刻着繁复的圣纹浮雕——展翅的天使、缠绕的藤蔓、以及中央那枚象征着光明神的日轮徽记,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而庄严的银辉。两扇门扉的接缝处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到任何间隙,显示出极高的铸造工艺水准。门框两侧各立着一座真人大小的大理石天使雕像,手持长剑与天平,低垂的目光俯瞰着门前的访客,带着一种无声的威仪。
程季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道门的造价,得出的数字让她暗自咋舌——圣院果然有钱,八十年前就这么有钱。
但问题是,她该怎么敲开这扇门呢?
她现在不是什么圣院的候选人,不是那个圣女候选人希亚身边的艾莉。在这个时间线里,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穿着一身沾了海风和尘土的衣服,站在圣院门前,连正当的身份都没有。如果直接冲上去说“我是从八十年后来的考生,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塞西尔主教”——大概率会被当成疯子赶走,或者被守卫按在地上。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加百列说:“卢米安,你有什么办法吗?”
加百列侧目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微妙:像是一种“我以为你早就想好了才会走到这里”的表情。
他坦诚地回答:“我不知道。”
程季的表情僵住了。
她本来还对一路上表现得从容不迫、屡屡语出惊人的少年抱有一些期待,以为他这么沉着冷静,分析问题总是能切中要害,肯定也早就想好了怎么把他们塞进圣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