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將整个山谷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秋风依旧,草浪翻涌,溪水潺潺。一切似乎都和之前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了。世界在她眼中,色彩更加鲜明,声音更加清晰,连空气流动的轨跡都仿佛能“看见”。而她看待这一切的“视角”,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抽离与平静。
聂凌风走到她面前,递过来水壶。他的脸色也有些许疲惫,显然刚才那一个时辰的“干扰”,对他而言也並非轻鬆之事。
“感觉怎么样?”他问。
陈朵接过水壶,小口喝水,润泽乾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回答:
“……很累。”这是实话,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高度透支是实实在在的,“但是……里面(指身体和意识)……好像……更『清楚了。那些『吵的东西(指余毒和杂乱情绪)……没那么容易『跳出来了。”
聂凌风笑了,那是一种看到璞玉经过雕琢,终於开始绽放內蕴光彩的、欣慰而期待的笑容。
“这就对了。”他说,“『破障的意义就在於此。外在的干扰,內在的魔障,都是磨礪心镜的砾石。砾石越粗糲,磨出来的镜子才越光亮。今天你做得很好,远超我的预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沉入暮色的山峦:“不过,这还不够。心镜清明,映照万物,是『守的功夫。接下来,你需要开始学习,如何运用这份『清明,去主动地『疏导和『驾驭你体內那些固有的力量。不能总是被动地『压制和『安抚。”
陈朵抬起头,碧绿的眸子在暮色中映著最后的天光:“……驾驭?”
“对,驾驭。”聂凌风收回目光,看向她,“你体內的原始蛊毒,虽然危险,但究其本质,也是一种极其特殊、极其精纯的『能量。药仙会用残忍的方式將它『种在你体內,將它变成了毁灭的工具。但工具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於使用工具的人,和使用的方法。”
他从腰间解下雪饮刀——这还是陈朵第一次见他主动解下这把刀。刀依旧包裹在粗布中,但当他握住刀柄时,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锋锐与苍凉气息,便隱隱瀰漫开来。
“就像这把刀。”聂凌风缓缓说,手指轻抚过粗布包裹的刀身,“它可以屠戮生灵,沾染无尽鲜血,成为人人畏惧的魔刀。但它也可以斩断枷锁,守护珍视之物,成为劈开黑暗的光。区別在於,握刀的人,心里装著什么,又用它来做什么。”
他看向陈朵:“你的『蛊毒,就是你与生俱来的『刀。以前,是別人握著这把刀,用它来伤害你,也通过你去伤害別人。现在,刀柄该交到你自己手里了。而你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用你刚刚磨礪出的、清明的心镜,去真正地『认识这把『刀,感受它的每一分锋锐,每一缕寒意,理解它的『脾气,然后……尝试著,轻轻地,握住它。”
陈朵的目光落在聂凌风手中的刀上,又移回自己的双手。碧绿的眸子里,光芒闪烁,有困惑,有思索,更有一种被点燃的、微弱却坚定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我……该怎么做?”她问。
聂凌风將雪饮刀重新掛回腰间,走到陈朵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闭上眼睛。回想你刚才维持心镜清明的状態。然后,不要去看那些让你不舒服的、黑色的『毒素,尝试去感知它们更深处的……『力量本身。拋开『毒这个带有评判的標籤,就像感知风的速度,水的流动,火的温度一样,去感知它的『质,它的『性,它的……『波动。”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引导力。
陈朵再次闭上眼睛,沉入內观。心镜浮现,映照体內。这一次,她没有將注意力放在那些晦暗粘稠的、带来不適感的“黑色区域”上,而是尝试著,如同聂凌风所说,去感知那“黑色”之下的东西。
起初很难。长久以来形成的“毒素=危险=需要压制”的认知根深蒂固。但凭藉著刚刚经歷“破障”后更加凝练的心镜和意志,她强迫自己抽离评判,只是纯粹地“感知”。
渐渐地,一些不同的“感受”浮现出来。
那晦暗的黑色之下,並非一片死寂。它確实充满了侵蚀、混乱、毁灭的特性,但在这令人不安的特性深处,她隱约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精微、极其凝练、仿佛具有某种古老生命本源的……“活力”?一种冰冷刺骨、却又仿佛能溶解万物界限的……“穿透力”?一种沉默而固执、如同大地深处最顽固矿脉般的……“存在感”?
这种感觉非常模糊,难以言喻,却真实不虚。
“感觉到了吗?”聂凌风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就是『力量本身的面貌之一。它没有善恶標籤,就像石头可以用来砸人,也可以用来建房。现在,尝试用你的心镜,不是去『压制或『照亮它,而是去轻轻地……『触碰它,像用手指去触碰流动的溪水,只是感受它的存在和流动。”
陈朵小心翼翼地,引导著心镜散发出的、清静平和的“意”,如同最轻柔的触鬚,探向体內一处相对平静的余毒区域。
当那份“清静”的意,真正接触到那冰冷、凝练、充满侵蚀感的“力量”时——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衝突或吞噬。
那“力量”仿佛被这陌生而平和的“触碰”惊动了,微微瑟缩了一下,散发出更强烈的冰冷与抗拒。但心镜的“清静”之意,如同最温和的光,只是静静地“照耀”著它,不施加压力,也不试图改变。
僵持了片刻。
那冰冷的力量,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清静”之意中並无恶意,也並无镇压的企图。它的抗拒缓缓减弱,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那么充满攻击性。它甚至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方式,回应著“清静”之意的“触碰”,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频率”,在尝试进行最基础的“沟通”。
陈朵的心猛地一跳!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连接感”,在她与体內那股一直被视为灾厄和痛苦之源的力量之间,建立了起来!虽然极其微弱,极不稳定,但这確实是连接!不是对抗,不是压制,而是……感知与沟通!
她“看到”,在心镜清光的“照耀”下,那一小片区域的晦暗黑色,顏色似乎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那种令人不適的侵蚀感也减弱了微不足道的一点。並非被净化或驱散,而是……仿佛变得“温顺”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