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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艳遇(第2页)

麦源的讲话有声音没**,干巴巴显得枯涩。麦源一向是把讲话看得很重的,车上的时候,他在心里就已反复为这场即兴演讲做好准备。原想可以**勃勃讲半个小时,不料讲了还没五分钟,头上就已冒汗。一看餐桌上压根儿就没人听,喧闹声吵得比他还响,尤其乐文,已跟那位年轻漂亮的女秘书叽叽歪歪了。麦源心一灰,草草收场,将话筒交给了贺小丽。都是老胡害的。

一场本来可以**迭起的宴会就因麦源兴致不高而平平淡淡结束,作家们甚至连酒也没喝。老胡倒是嚷嚷着要喝,李正南一看麦源脸色,便将陪酒的兴头收了,拉着老胡的手说:“胡老师想喝,有的是时间,改天,改天我一定陪你尽兴。”

宴会后是舞会,因为初来乍到,阳光方面也不好搞得太过,本来这样的接待应该直扑歌厅而去,现在谁还老土得办舞会啊。不过麦源看上去对舞会的兴趣更浓一些。麦源在院里多次会上拿歌厅之类的娱乐场所开骂,将它统统划到下流肮脏的一类词下,就差把它说成是妓院了。乐文想,阳光这样安排,是不是也考虑到了这点。不过他对跳舞是没一点儿兴趣的,好像这辈子只进过一次舞厅,还是在追求司雪的时候。一看阳光精心布置的舞厅,乐文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乐文他们还没坐定,办公室主任已从公司里调来一群女孩,仿佛哗啦啦一下,飞进一群鸟儿,个个青春,个个性感,旋转的彩灯下立刻多出一种让人睁不开眼的迷离。

乐文选择个安静的位子坐下,刘征已端着水杯去找麦源了,他是一刻也不敢离开麦源。老胡吃完后跟着贺小丽上了楼,他还没住下呢。趁乱的工夫,乐文给波波发了条短信,告诉她自己到了吴水,同时问她现在在哪儿。摁动按键的一瞬,他又想了想,加了四个字:挺想你的。刚发完短信,一抬头,竟见刚才陪他的女秘书站他身边,脸上怯怯的,却又暗藏着一团暗红,眼神似乎在问:乐老师,我能坐下么?

这个女孩叫橙子,原本不是什么秘书,是阳光集团房产销售部售楼员,因为跟贺小丽关系好,被贺小丽临时拉来当陪女。乐文也是刚才在饭桌上知道的。

陪女是阳光集团的一种叫法,公司做大后,方方面面来的人多,单有领导作陪似乎不够,跟不上时代潮流,因人而异,就在公司里预备了一些年轻漂亮能拿得出手的陪客女孩。跳了两曲舞后乐文才知道,橙子还是个文学青年,痴迷着写作。怪不得呢。

不过乐文随后就想,兴许是橙子故意拿话让他开心,这年头,哪还有什么文学青年?

采风的事第三天才提上日程,乐文正在睡大觉,就听楼道里响起高风一贯的大嗓子:“大作家啊,怠慢了。”乐文从**跃起,冲走进门来的高风嚷:“好你个高土财,敢戏耍我?”“哪啊,你可千万别多想。”说着,一人给了对方一拳,既算是亲密,又算是欢迎,乐文算是把两天的寂寞给打走了。等到了会上,两个人便一本正经,高风成了高董事长,乐文成了乐老师。

高风说话还是那么直接,一点儿不带弯儿,间或还夹杂着一两个脏字“操,”他说,“请你们来,就一件事,写,写越多越好,我高风按字儿论价,谁写得多我不亏谁。至于写啥,你们看,写啥都行,反正你们是作家,笔你们拿着,写啥还不由你们?”麦源眉毛皱了一下,很不舒服。“麦主席,你老别听着不惯,我高风是个粗人,文文捏捏的话不会说,总之就一个字:写。”高风干笑了两声,坐下,将话筒让给了李正南。李正南毕竟念过书,说出的话就是不一样,先是恭维了一通麦源,将麦源那些成就全抬了出来,

还用了“仰仗”这个词。麦源脸色果然好看了许多。高风心里恨恨的,骂了句脏话,人却殷勤地给麦源递了支烟。李正南言简意赅,将阳光的意图道了出来,阳光要搞大庆,打算舆论上造点儿势,特别想借作家的笔,给阳光美言几句。“当然,能揭丑最好,巴不得你们把意见提出来,帮我们改进。”李正南这么说。

麦源脸上便有了神色,跃跃欲试的,想接过话筒,来几句什么。李正南装作没看见,说完又将话筒还给高风。高风笑笑,还是那句话:“来的都是客,大家吃好玩好,我最近忙,不忙不行啊,几千号人跟我要饭吃呢。实在没空陪你们,事儿都交给李总,需要什么,只管提,谁客气就是不拿我高风当人看。”说完,就宣布会议结束,“吃饭吃饭,今儿个我亲自陪,李总,叫几个能喝酒的,今儿个放不翻他们,不饶!”

去餐厅的中间,高风眼乐文相视一笑,两人藏有什么鬼似的。其实也不是鬼,乐文怕麦源讲个没完,提前特意叮咛,千万别让话筒落在麦源手里。

麦源大约是会上没讲上话,又觉这样的会不伦不类,心里忽然就别扭,加上李正南正陪着老胡,叽叽咕咕说啥,越发不是味儿。本来这次采风就没老胡份,他倒是想来,比谁都积极,麦源一票给否决了。没想这家伙还是跟来了,脸皮还那么厚,有点儿赖着不走的意思。麦源心想,文学院这张脸算是让老胡给丢尽了,多来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人家阳光怎么看?

吃饭的气氛倒是愉快,高风这人这一点强,多别扭的场面,只要他不想让别扭,就能把局势扭转过来。他端着酒杯,一口一个老师,轮着给作家们敬。麦源本不想喝酒,怕失态,失态毕竟是很让人难堪的,喝了酒又不失态,麦源做不到。无奈高风一口一个主席,敬得那么虔诚,哪能不喝?几杯下去,就觉晕乎乎的,有点儿飘飘然。李正南接着来,完了是秘书贺小丽,办公室周主任,轮番敬下来,麦源就有点儿把持不住,拉着乐文的手说:“老乐,你可得帮忙,不能让他们出我洋相。”乐文很放心地说:“有我哩,怕啥,喝。”

这边还客气着,老胡那桌已猜起了拳。老胡是个酒鬼,一闻着酒,啥也不管不顾了,况且今儿个又上的是茅台,哪能不喝?只见他抡开胳膊,伸出那只有点儿像鸡爪似的手,三啊五啊地叫。边上的刘征坐立不安,不停地拿眼望这边,生怕麦主席让高风他们给灌醉。

高风头一个打关,一拳两杯,一出手就给了麦源六个零。麦源端着酒杯,望望乐文,乐文很干脆地说:“喝,喝,输了就喝,以你主席的酒量,还怕喝不过他们?”

一场酒喝得天昏地暗。麦源当场就给喝翻了,一头栽到桌子下,不省人事。乐文提前就歪在桌子上,双手舞着,说自己没醉,自己还能喝。麦源一翻,他倒是抬起了头,看上去竟好好的,一脸坏笑地望着高风。那边,老胡毕竟抵不过阳光四五个陪酒的,小洪和老树又不情愿帮他,这阵,已醉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摇摇摆摆,逮着谁跟谁过不去,嘴里尽是脏话,就像泼妇骂街一样野蛮。

其实文学院这帮人,酒后失态是常事,而且一失态就出洋相,还是大洋相。

乐文说:“好了吧,高董事长,洋相让你给出尽了。”高风哈哈一笑:“你说行就行,洋相不洋相的,不提!”

李正南带人一一将作家们送回楼上,跑来跟高风汇报:“除了老乐,都醉了。”高风痛快地骂了句他妈的,笑着道:“过瘾。”两人嘀咕了几句,话题忽然就扯到麦源身上。“这老家伙,到哪儿都装正经。”高风骂。“他是主席,摆惯了架子。”李正南道。“鸟的个主席,就他那点儿墨水,也配叫主席?”高风向来看不上麦源,不是他粗,是他见不惯这些人的酸气,高风喜欢直来直去,吃喝是多大个事,嫖又是多大个事,干吗非要硬装出一副嘴脸?李正南接话道:“你还没见他跳舞那个样,嘴里说不跳,人却恨不得死在舞伴怀里。”

“真的?”高风忽然来了劲儿。

“还能假?那晚他对贺小丽,几次都动手动脚的。”李正南话说一半,猛觉失了口,噤住了。都怪这酒,看来谁也不是神仙。高风哑了哑,忽然说:

“那就给他来点儿实的,叫他显一回形。”

3

花这么大代价请采风团来,阳光绝不是没有目的的。高风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原则,该花的钱恨不得跟你抢着花,不该花的,一个子儿你也甭想得到。“给我盯紧点儿!”他这么跟李正南说。李正南自然清楚,眼下高风有两样事要做,一是吴水政协换届,高风对副主席一职志在必得。这事本来已运作得差不多了,不久前事情突遇麻烦,有人对阳光的发家史不满,怀疑里面藏着许多猫腻,高风必须澄清。另一件事儿,吴水开发区已经立项,工程开工在即。这是块肥肉,很肥,市政府那边还未放出风声,建筑商之间就已争得头破血流了。这些年已渐渐退出房地产业的高风想卷土重来,而且胃口大得很,想一个人吞掉。

这事确实有难度,否则高风用不着请这些爷。作家是个特殊的圈子,这圈子啥鸟都有,别看平日他们闲着,无声无息,除了写点儿傻子才看的文字外,好像这个世界跟他们的存在没多大关系。但关键时候,这些鸟还能给你飞出一点响动,特别是文学院这帮鸟,他们吃着皇粮,有时候也干着皇事,而且手头拥有着皇家资源,他们要是齐刷刷喊一声,准能给你喊来一点意外。这是高风对作家的认识,虽说片面,却也暗藏着真理。身为副总的李正南自然清楚高风这意图。当然,高风有没有别的用意,或者还有什么事求着这帮鸟爷,李正南不得而知,他只是奉命行事,尽自己的职责罢了。对这帮鸟爷,李正南没兴趣,真的没兴趣。

这天下午,李正南拿着卡,挨房门儿送。这卡是阳光集团的一件秘密礼品,拿出来算是对作家们劳神劳心的额外补偿。阳光大厦拥有本市最豪华最开放的娱乐城,唱歌跳舞桑拿按摩一应俱全,只是费用高得吓人,拿着这卡就不一样,可以享受到很大优惠。吴水高层对这卡有一种特殊的叫法,叫黄卡。一则这卡真是黄色,金黄,另则拿了这卡,你不黄都不行。高层间互相走动,开起玩笑来免不了问一句,你卡了没?这卡便是指高风这卡。

这卡虽是黄色,却又分好几种颜色,金黄、淡黄、橘黄,颜色不同,享受到的内容也不同。李正南先是拿着卡,如此这般,跟麦源费了半天嘴皮。麦源这人真是麻烦,要就要,不要拉倒,偏是给你来一通大道理,说得他真成了庙里的佛爷,干净得都不用拿衣服遮。真要不给他,怕他会立刻跳起来走人。李正南跟麦源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肚子里有几个道道,心里恼着,嘴上却还得甜言蜜语,捎带着还要做一番自我剖析,弄得自己跟暗娼一样。一出门,就恨不得把卡给撕了。

麦源住九楼,他不住八楼,说自己不信那个邪,八怎么能叫发,岂有此理!六楼九楼都行。跟他同楼的是小洪跟老树,李正南扔下卡就走,说有空去下面放松放松,别累坏了身体。刘征和老胡住七楼,本来只安排了刘征一人,这也是别有用心的,知道这一伙人中,将来真正能出力写点儿东西的,怕就这个刘征了。没想半路里杀来个老胡,原想待一晚他就走,谁知到现在他也没走的意思。李正南看着给他俩准备的卡,心里似乎有点儿同情,却也一闪而过,没让它挡住自己的步伐。乐文住八楼,乐文的卡不用李正南送,一应事儿由贺小丽照应着,想必这阵儿,他早已将卡拿到手中。

当天夜里,就有人持卡到娱乐城找小姐,第二天李正南看到单子,心里恨恨地笑了笑。

按照分工,麦源跟刘征一个组,重点写一部反映阳光搏击市场的报告文学,稿子要是写好了,可以拿到省报发表,麦源很自信地说。小洪和老树各干各的,小洪说要写小说,将来在《西部文学》主打,作家老树有他自己的打算,他说题目已有了,这次重点是搜集素材,等把素材搞扎实,自然有戏。一听这口气,乐文就知道老树要另辟蹊径,定是想整一个剧本。这些年省内剧作家闹荒,几个剧团已经好些年没排出什么有影响的戏了,如果真要闹得好,说不定老树又能在剧作方面火一把,获个“五个一”什么的。乐文没给自己定任务,他不想有任务,他的任务就是把这帮爷引来,至于能不能出成果,就看高风的造化了。

当天下午,乐文跟高风有一次单独谈话。高风还是离不开乐文那部《阳光灿烂》,说他北京有个哥们儿,影视界挺棒的,想导乐文这部戏,演员都选好了,都是眼下火得要跳楼的角儿,就等乐文一句话,看能不能把本子给他。乐文照样是打哈哈,不说给也不说不给,急得高风自己要跳楼。末了,乐文话题一转,突然说:“给可以,不过你得跟我说实话,你个土财主,是不是惹出什么事了?”一句话惊得高风立刻绿了脸。“姓乐的,少拿乌鸦嘴咒我,你要动这种心眼儿,我跟你急!”乐文呵呵一笑:“不说是不,不说我就在这里白吃白喝躺着!”气得高风一把拉起他:“好啊乐文,弄半天原来你在算计我。”乐文打开高风的手,一本正经道:“高风,听我一句,不该趟的浑水别趟,你有过一次教训,我不希望你再栽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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