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李莲花是一轮明月,清辉不减,却仍然被迫高悬。
他不屑与宵小之辈虚与委蛇,大部分时间只能装傻充愣。
幸得二三知己真心相待,却又因为时日无多,背着太沉重的未尽之责,而无法放心去亏欠。
如今他终于转身坠入一片温柔海洋。
叶姑娘和她所带来的整个世界,他们不在乎这些。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定要做的事,都有权选择去过怎样的人生。
我只是欣赏你。
你累不累?你过得开心吗?你想做的事,我能帮上你什么吗?
不爱一个人不是一件需要自责的事,可是被人爱着,也不是一件需要惶恐的事啊。
月已中天,宴席进行到快收尾,其他席上的客人纷纷来敬酒。
方小宝这个爱交朋友的阔少爷几句话便跟人打成一片,被邀请到其他桌上喝酒。
他回来时竟然提了只螃蟹腿,气鼓鼓地往那一坐:“李莲花你知道吗,除了我们这桌都有大闸蟹!”
“我质问婢女为什么我们没有,她说螃蟹性寒,叶城主吩咐不让上。”方多病把那条蟹腿塞进嘴里咬的咔咔作响,“这霸道也没有这个样子的啊!你一个人不能吃,连累我们所有人干看着。”
“咳咳。”李莲花掩唇轻咳,“可能叶城主照顾我是客人吧。”
“呵!我看这桌上唯一算得上外人的就是我了。”方多病用肩膀撞他,小声道:“人家分明是把你当姑爷呀。”
“你个小屁孩,有空还是多操心操心你的公主吧。”
“阿池开始闹了,我带他去看踏风逐月,方公子跟我们一起?”酒宴进入尾声,叶瑾把小娃娃抱起来,准备离席,“阿灼,你带李先生转一转,这好吃的好玩的你最熟了。”
“李莲花,跟我们一起!”方多病的性子就这样热烈,出风头的时刻当然要让师父亲眼看到,“本少爷可是要给人去摘月亮,你不来看一眼怎么行。”
“你想去吗?”叶灼转脸问他,“那边很挤很吵闹,跟武林大会的擂台似的,还有点危险,在悬崖边上。”
“危险?”
“嗯,在这座山头南侧的峭壁,底下是寸草不生的万丈悬崖,最近的山头在百里之外,根本是轻功越不过的天堑。”
李莲花奇道:“那你们是比什么?”
“……这西南侧的山谷底下是歌会,会不断有女孩放灯。”叶灼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用竹篾扎成方架、糊上纸做成灯笼,底盘上放置燃烧着的松脂,全靠热气往上飞的灯。”
“这灯大约有几千盏,高低错落。居然有人相信就凭这么一点东西借力,能飞到百里之外的莲因峰。”
叶灼无奈摊手,“每年这种事都能死两三个,还下过禁令,可总有人宁可被打断腿也一定要出这个风头。屡禁不止之后,就加强了防护措施。”
李莲花一挑眉,“你没去过?”
“小时候去过。”叶灼老实道,“换你十年前……不也会去吗。”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
换做十年前的李相夷,绝对是会去的。
甚至不仅会去,不仅要争那第一,说不定还会在三千明灯之上炫技表演,引得看他的人掉下去几个……那可是比红绸舞剑还要拉风百倍。
但现在嘛,这种出风头的事还是留给小朋友吧。
他远远看看就好。
李莲花喝下最后一杯,缓缓一笑,眉眼舒得很开,依稀有些当年洒脱的神采。
夜色中无数浮灯摇曳,浩浩荡荡如流萤舞空,直映得星光黯淡。
少年踏风逐月,少女云中歌舞。
悬崖之下是火树银花,万家灯火。
这场面任谁第一次见都会觉得震撼,尤其是在此等旷阔的冰雪世界中,蓦地出现了凌霄天宫般的繁华。
李莲花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双手拢在狐皮暖袖里,仰头去看一盏灯缓缓飘摇。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外,背影有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