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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散心暂避尘魔（第1页）

长夜终尽，天光微熹。

浓稠如墨的夜色一点点褪去，东方天际浮出浅浅鱼肚白，细碎晨光穿透木格窗的缝隙，洒落在屋内冰冷的地板上，稍稍驱散了整夜盘踞的阴寒与死寂。

我靠在床头静坐了一整夜。

那场幽冥噩梦带来的战栗与冰冷，从头到尾，未曾消散半分。

贴身的睡衣依旧潮冷黏腻，满身冷汗干透之后，只剩下刺骨的凉意死死贴着皮肉，提醒我昨夜的一切绝非虚妄幻梦。无尽漆黑的古墓甬道、石壁上流转的上古符文、黑暗尽头伫立的模糊黑衣人影、缠绕魂魄的古老晦涩低语，一幕幕、一声声，清晰刻骨，牢牢印在我的神识深处，挥之不去。

左手手腕的摸金古纹，虽已褪去滚烫的热度，不再明暗震颤，却依旧蛰伏在血脉皮肉之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滞感，像是刚刚与万古幽冥完成一场隔空共鸣，久久无法归于沉寂。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浑身酸软无力，心神荒芜疲惫到了极致。

自从爷爷离世，半年光阴，我日日强装安稳，夜夜暗藏心事，靠着老街的烟火、寻常的琐事、红菱的温柔勉强支撑。可昨夜那场宿命怪梦，彻底击碎了我最后一层伪装。

我终于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无路可逃。

爷爷拼尽一生为我隔绝的黑暗、封印的宿命、阻断的轮回，随着他的离去彻底解封。那些深埋千年的阴局、鬼箓秘辛、殉道枷锁，开始一点点渗透我的人生，侵入我的梦境，掌控我的血脉。

往后的每一个深夜，每一次入眠，我或许都要直面这片无边幽冥，直面那道亘古凝望的黑影，直面陈家代代逃不开的殉命宿命。

天色彻底放亮，清晨的秋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掠过老街，巷口渐渐传来零星的人声、摊贩推车的轱辘声、邻里开门的轻响，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缓缓复苏。

我撑着疲惫脱力的身躯下床，推开房门，照例清扫店铺、擦拭货架，准备开启寻常又重复的一天。

只是这一次，我的失神与憔悴，再也遮掩不住。

脚步虚浮，眼底暗沉，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浑身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阴郁。抬手擦拭古玩的动作迟缓僵硬，目光空洞涣散，常常擦着一件器物，思绪就不受控制地飘回地底墓道的黑暗之中，久久回不过神。

没过多久，店门口传来一阵轻柔熟悉的脚步声。

赵红菱一如往常，提着温热的早点缓步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浅色衣衫，发丝梳理得干净规整，手里提着两层食盒，眉眼带着晨起的温润暖意，是这冰冷宿命里，唯一不变的温柔亮色。

只是她刚跨进店门，看清我模样的瞬间，轻快的脚步骤然顿住，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与心疼。

往日即便我心绪沉郁、偶尔失神，也依旧眉目清朗、身形挺拔，只是安静寡言罢了。可今日的我，是彻底的萎靡、虚脱、憔悴，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阴翳，面色惨白，唇色浅淡，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被风霜浸透，褪去了少年人的鲜活朝气，多了数不清的沉重沧桑。

红菱快步走到我身前，放下手里的食盒，抬手轻轻扶住我的胳膊，指尖触到我手臂微凉的肌肤，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九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勉强收回纷乱的思绪，抬眼看向她，想扯出一抹笑意安抚她，可嘴角僵硬无力，连最简单的微笑都做不出来，只能低声回道：“没事，就是昨夜没睡好。”

“只是没睡好，怎么会憔悴成这样？”

红菱不信，目光细细描摹我的眉眼，一点点看清我眼底的红血丝、涣散的眼神、苍白的面色，满心都是心疼。她跟我相伴长大，最是了解我的状态，我平日里哪怕熬夜劳作，也绝不会如此虚脱阴郁。

她轻轻抬手，指尖小心翼翼拂过我的额角，轻声呢喃：“你昨晚又做噩梦了，对不对？”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我所有的狼狈与隐秘。

我沉默颔首，无需再多辩解。

这几日我的反常、失神、郁郁寡欢，从白日的心神不宁，到深夜的梦魇缠身，点点滴滴，都被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从不逼问我的秘密，却始终默默感知我的情绪，默默包容我的阴郁，默默心疼我的煎熬。

“是不是很吓人的梦？”红菱放轻了所有语气，温柔得像秋日的晚风，“你这阵子夜夜睡不安稳，白日频频失神，整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心事里，再这样熬下去，身体和精神都会垮掉的。”

我垂眸看着地面，心底五味杂陈。

我无法告诉她，我梦到的是千年古墓、幽冥黑影、万古宿命；无法告诉她，我身负摸金血脉、三十五岁死劫、代代殉命的枷锁；无法告诉她，我早已被千年轮回锁定，再也做不回寻常少年。

所有的黑暗、恐惧、煎熬、绝望，只能我一人独扛。

见我沉默不语、眼底沉沉，红菱轻轻拉住我的手腕，掌心温热柔软，一点点熨帖我浑身的冰凉，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九尘，咱们不熬了。”

我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小店暂且关掉几日。”红菱认真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说道，“老街太小，日日守着一方方寸天地，你心里的执念、心事、梦魇，都会被困在这里，越积越重，压得你喘不过气。”

“我们出城去散心。”

她的声音温柔清澈，带着人间最纯粹的期许，试图将我从无边黑暗的桎梏里拉出来：“城外西边有山水古村，秋景正好，山清水静，人烟稀少，没有老街的闲话，没有店铺的琐事，安安静静的。我们去住个三两日，远离这里的一切，看看山、看看水、吹吹秋风，好好睡几觉，把心里的郁结、夜里的噩梦，全都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