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跪”两个字,谢霁昀在肚子里搁了三天,搁出了分量。
爹把这两个字砌在地底下,自己却还是死在了渠里。那么爹跪着查过,还是站着查过?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有答案的是另一件事:爹查到的东西,一定还在什么地方搁着,跟梁漱的琴一样,等人来取。
二月十九,他开始往茶棚酒肆里钻。停职的人有的是工夫。他听人闲磕牙,听到有用的就问一嘴,问得散,东一嘴西一嘴,谁也不会在意。
头一天,问出三个纤夫的名字,都对不上。第二天,一个船老大的寡妇,收了钱,说的话前后打架,是早就叫人对过了口风的。第三天,他才在光化门边的茶棚里,把话问到了正题上。漕运司这些年没了多少人?纤夫,年年有。船老大,病了两个。账房——
“账房有一个。”茶棚里一个押漕的老闲汉说。老闲汉缺了半只耳朵,说话漏风,“姓梁,梁账房。三年前,喝多了,掉渠里淹死的。可惜喽,一把好算盘。”
谢霁昀给他要了一壶浊酒。
“您老跟他熟?”
“押一条船的饭,吃过三年。”老闲汉灌了一口酒,“梁账房这个人,抠。一个铜板掰两瓣花。可账上,一分一厘,从不含糊。司里上下,谁伸手谁知道他的厉害。”
“他怎么死的?”
“说了,喝多了,失足。”老闲汉把酒盏放下,声音低了半截,“可邪性。他三杯倒,谁不知道?那一夜,愣是跟人喝了半斤。第二天晌午,人在光化门外头的回水湾里漂起来了。”
“谁捞的?”
“司里的水鬼捞的。”老闲汉说,“捞得可快。天没亮透就出船,直奔回水湾,跟早知道人在那儿似的。”
谢霁昀把这话咽下去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妹子。”老闲汉咂咂嘴,“在平康坊,弹琵琶的。叫什么秋的。模样好,琴更好,就是冷,客人都说,玉簟秋的曲子,听得出骨头。”
二月廿二,酉时,平康坊。谢霁昀站在绕梁阁门口,整了整衣襟。暮鼓还没起,坊里正热闹,正是人杂的时候。
绕梁阁是平康坊的老字号,门脸不张扬,里头深。谢霁昀递了赏钱,说要听玉簟秋的琵琶。鸨母上下打量他。青衫,干净,看不出穷富。
“玉姑娘的局,论面的。”鸨母说,“生客不候。”
谢霁昀又递了一锭银子。二两。
“我姓谢。”他说,“听一曲就走。”
鸨母捏了银子,领他上楼。木楼梯踩上去没声,是常年上人磨出来的。二楼临着天井的一间小阁,一张案,两只蒲团,一道帘。阁子里有沉水香的味道,淡,盖不住底下飘上来的酒气。玉簟秋从帘后出来的时候,谢霁昀正襟危坐。
她是个清瘦的女人,二十五六,眉眼淡,抱着琵琶的样子像抱着一件兵器。
“谢公子点曲子?”
“《折柳》。”谢霁昀说。
玉簟秋看了他一眼。《折柳》是送人的曲子,生人局上,没人点这个。她没说什么,坐下来,调弦。
弦声起的时候,谢霁昀往阁子门口瞟了一眼。门外天井的栏杆边,靠着一个人,玄色衣裳,抱着胳膊,像个等客的闲汉。凌屹川。他说他不进来,进来了玉簟秋说不出话。他就守在栏杆那儿,看得见这间阁子的门。
《折柳》弹到第二叠,弦断了。
崩的一声,又脆又硬。玉簟秋的手停在半空。门外,栏杆边那个人的手按上了刀柄,整个人绷直了,往阁子门口抢了一步——又停住。
阁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玉簟秋只是抱着琵琶,看着那根断弦。
“老弦了。”她说,“谢公子受惊。”
谢霁昀回过头。他这才发现,方才那半口气,自己是屏着的。
“换一根就是。”他说。
“换一根,就不是这把琴了。”玉簟秋把琵琶放在案上,声音很平,“谢公子不是来听曲子的。”
“何以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