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远远看见他,慌忙作揖,叫声谢先生,脚底抹油走了。有人装作没看见,绕着他走。更多的人没看见他。他站在槐树后头,树影盖着半张脸。
周砚辞最后出来。
四月的风过槐树,青叶子哗啦啦响。周砚辞抱着书匣,从堂前台阶下来,走的正好是他站的这条道。
两个人在槐树下擦肩。
周砚辞没停脚,只把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两步之内听得见,像随口说一句天气。
“你爹的尺,是我磨的。”
说完就走过去了。书匣上的铜扣一晃一晃,日光在上头跳。
谢霁昀没回头。
他听着那铜扣声,一下,一下,和着那个人的步子。七步,八步,九步。步子不快,那个人今天心情很好。
他也听出了那句话的讲究。挑的地方太好——国子监,太学,他爹讲过书的地方,他讲过书的地方。在这儿说,全天下只有两个人听得懂,还一个字都不能外泄。谁泄出去,谁就是丧家之犬在攀咬贵人。
磨尺,沉船。他爹这桩“量错”的旧案,今天头一回有了第二种解法。
谢霁昀没回头。满座的人方才听见的,是“谢公不可惜”。只有他听出了底下那半句:怕的不是尺错,是尺错了,人不知道。
他恼这只耳朵。三年了,这个人说的话,他回回都听得见底下那一层。
关不掉。
他站在原地,听见那双脚的声音顺着甬道远了,不紧不慢,中间还停了一回,大约是碰上熟人,笑着寒暄了两句。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爽朗,得体,丞相府三公子的笑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袖角洇开一小片油渍。帕子包着的饼,已经让他攥成了末。
他把手抽出来,拍掉指缝里的饼渣,拍打干净了,才往坊外走。
从明伦堂到坊门,一百八十步。他数着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日头偏到头顶上,把他的影子钉在脚底下,短短的,甩不脱。
胃里空得泛酸。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就吃了那两口饼。
坊门口卖浆的老头冲他点头,他回了个礼,没买。不是不想喝。是胃里头那把酸水告诉他,喝下去也留不住。这毛病跟了他三年,起于什么时候,他不说。凌屹川问过一回,他说是老病。凌屹川就没再问。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明白过来那句话的分量。
校过的尺,错一尺四寸。不是谢清玄量错了。是尺被人磨过。他爹到死都以为自己量错了水,害死十七条人命,所以投了渠——不,不是投渠,是被人按进渠里之前,已经先被人用一把磨过的尺杀死了。
杀他爹的不是水。是尺。
而磨尺的人,今天站在明伦堂里,把这件事讲给全天下的读书人听,讲得义正词严。
凌屹川是在申时翻进来的。
他今天当值,巡的是朱雀大街,下值晚了,翻墙的时候带进一身暮气。他没提太学——他在墙头上趴着看了半晌,离得太远,听不见,只看见槐树下两个人擦肩,看见谢霁昀的肩线绷得笔直,从坊口一直到坊门,没松下来。
“饼呢?”他先问的是这个。
“喂雀了。”谢霁昀说。
凌屹川看了他一眼。窗台上的瓦当里,小米还在,一粒没动,饼渣一粒没有。
他没拆穿。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块,完整的,用油纸包着,搁在案角。
“赔你的。”
“你没欠我饼。”
“我排队的钱,记到账上。”凌屹川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纹只到嘴角,“谢博士,你的账现在比谁都厚。”
谢霁昀没接这个话。他在研墨,研得很慢。
凌屹川也不催。他搬了个墩子坐到廊下,拿布擦刀,擦完一遍,又擦一遍。两个人一个研墨,一个擦刀,谁也没说话。院子里那棵杏树叶子密了,风一过,影子在地上晃。
“今儿朱雀大街热闹。”擦到第二遍,凌屹川开了口,“新科进士夸官,最后一日。马队从含光门进来,红缨子一路晃到朱雀门。”
谢霁昀“嗯”了一声。
“这一科,是查出来的。”凌屹川拿布裹着刀背,慢慢捋,“换了纸,清了誊录所,三百个卷子,三百个都是自己的字。放榜那天,有个四十多的老贡生,在榜底下跪着哭,说他考了二十年,头一回看见自己的名字。”
“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