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唐君侧目看着秦恕,毅然决然道:“爷爷,事到如今,没有退路。这就是我的安身立命处。”他用力把秦恕拨开,臂腕一振,印诀当空点出,喝令一声:“四明破骸,万法震荡!”
令声被他护身罡风一荡,响彻云霄。
只见那四方赤玉幢光华暴涨,万丈红芒同射出,似无数血练怒张,当空结出一张大网,将海漈口紧紧笼住。
夷山君出神地悬立在那儿,耳边忽然传来镗鎝、镗鎝一声声连响,是无等境的天海中阁动转之声。他身体猛烈一震,急转身望向远天。
是天响。
那声音既渺茫又清晰,或密集或疏落。一时似凤鸟震翅,一时似阳鱼腾鳞,隆隆时如雷动,嘒嘒时若虫鸣,彭然如百川奔巨海,翕习似千风入长林……无穷无尽,竟是万籁俱集,其声直透九垓八埏!
夷山君分不清它是从哪一个寰界传来,又是哪一种世相发出。可它到底动转了,真的是天响。
他空立在那儿,神情空惘,向四周徐徐环顾。
他那一眼,似望尽了天地十方,长世万年,望过了芸芸众生,众生却对这一声天响,不为所动,好似只有他能听见。可夷山君想着,没关系,往后总会有人能听见的。
一霎间,他倒似成全了什么事,瞑目仰头,微微叹息一句:“很好……”
这一声轻得几不可闻,也融进了天响里。
满天满地的血练,在夷山君身旁结成密密的天罗,他徐徐阖上双目,只任那漫天血罗,将他深深压入那海漈中。
海下红光裹缠不散,“天吴”剑魄发出阵阵长啸,那邪息千万缕散出,却被血练密密绕悬,层层覆住,直至再无声息。
第103章碧流天外
且说四海众人,带着四渎梭四方护阵。
李镜孤身驾云,去到东方玉幢跟前,见那一座猩红玉幢冲天而立,天上层层鸟浪涌动,纷纷扑入四面幢身消融不见。
那幢身上裂纹渐密,李镜一手持四渎梭,一手掐覆护诀,望空一指,那四渎梭自他掌心徐徐而起,直撞进赤玉幢身中去,李镜只觉得一阵冷浪扑面,耳边阵阵金响。他急退云避开数十数丈余,回头一看,隐约见那赤玉幢身上裂痕,渐渐消淡,方知四渎梭此法奏效。
他停云又看了片刻,心想,事已既成,速速回去与哥哥汇合才好,免他为自己担忧。待要拐转云头,一打眼,却猛见远处赤玉幢下,隐约有一个身影,脸戴着铜金獠面,坐着一头雪皓晶莹的白鹿,远远定看着他。
李镜猛一怔愣,登时浑身毛发俱竖。
他不敢拿背向着这人,故而一时走也不敢,留着又惊心,索性厉声喝问一句:“你是谁?”
可此话一问出口,李镜又觉多余。这装扮结束,俨然就是那夷山君的四仙侍之一,这几位仙侍是应时易换的,都是不知元身真貌的人物,何来的姓什名谁?问来也是枉然了。
可那仙侍竟却认真回他了,声音沉哑似开裂的枯木一般,徐徐答了一句:“我叫神晖。”
一行说着,他竟就驱鹿上前,在离得李镜三四步远处,白鹿绕着李镜来回踱步打量。李镜心绪微异,手中暗暗掐定了一道雷诀,与他警备对视,心头一阵突突乱跳。
如此僵持了好一阵子,这人却似并无敌意,且李镜越看,越觉这人身形熟悉,好似在哪儿见过,只一时想不起来。正不知如何处置,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极长的金鸣响出,“嗡——”地一声,激得面前赤玉幢红光大盛。
李镜大吃一惊,紧接着,又见远处西、南、北三方的赤玉幢也同样光芒射天。李镜以为秦恕与东唐君那头出了情况,急抬头望着海漈中心,神情十分急切。
那神晖见他如此,忽然道:“你快走吧。”
李镜恍惚间觉得这说话语调,竟似在哪里听过,不由愣了下,急扭头朝那神晖一望。对方只拍了拍白鹿背,那白鹿仰头一鸣,两角一摇,转身就往赤玉幢方向奔去,奔了七八步余,竟就原地消失不见了。
此时邪海中的浪涛溃溃沸腾,黑浪不住高翻,一重高过一重,几可逐云头。已是一副浩浩漫天之势,似要淹上天顶。
李镜心中愈发不安,无暇多顾,立即拨转云头,往回急赶。
他回到海漈中心时,恰见张苍、陈煐从西北两头回来。三人聚着,说了片刻路上所遇情形,李镜听张苍、陈煐二人皆没提及异状,心中莫名,竟鬼使神差瞒下了那神晖的事,一句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