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说的话,都与以前不差,是那些近野趣闻,坊间闲事。过去李镜爱听的,有时听得哪个地方景致好,两人即兴动身,便走一遭去;哪怕一时话尽,对坐无言,两人一个翻看水事录簿,一个空坐赏鱼,也能怡然相伴半日,再平常不过了。
可如今到底不同,李镜受缚在此,搭嘴倒似逢迎,走又走不得,避又避不开,出神想道:“我以为自己熟极他脾性,原来我半分都琢磨不透,为甚么他还能跟我说这些?”越发不想听东唐君的话,迳自取了一卷小辞,只低头佯读。
东唐君见他乏意,便住了话头,微微笑道:“你今日不想说话,那我们坐坐罢。”便移席过来,与李镜并臂挨肩,同阅一卷。李镜被他挨着,心头一栗,倏地把卷一合,抬头冷瞪着他,仍旧问那一句:“你到底甚么意思?”话说到末处,声音微微发颤。
东唐君目色一柔,说:“我们还如以前一样相待。你喜欢怎样的,我就都依你,一点不变。”将手伸去,轻轻覆在李镜手背上。
李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说法?气得浑身战抖,甚么顺意不顺意,他都顾不得,一挥手便将人打开,切齿道:“是你坏我二人情分!还说甚么似以前?”
东唐君目不转瞬地看他,笃定道:“可你心里明明有我的。”李镜一怔,心头擂动不止,却道:“我没有。”东唐君笑道:“你何必自欺欺人呢?你若对我半点心思也无,又怎会动情至此?”
这话一出,只让李镜想起那日缠绵事,一股委屈难堪之情直冲心头,怒声喝断:“不要说了!你走罢,我不要听你说话……”
东唐君静看他半晌,道出一句:“我陪着你罢。”并没要走的意思,也执一卷在手研看。他不走,李镜囚在这里,无处可去,二人只相对无言。
也不知坐了许久,李镜恍惚听到身侧微响,侧目一看,见东唐君在榻几上支颐睡着,一册书从膝上跌落,也未曾察觉,似是睡得极熟。
旧时二人相处,这种光景要多少有多少,李镜身处此间此景,心底某根弦似被触到。
他定定看着那册书卷,不由窸窣起身,扶住榻案一角,伸手够去捡那书,刚然拾在手里,要寻个放处,目光一抬,恰好落在东唐君眉目上。
这一看,李镜心中忽发万分缱绻柔情,又化做无尽恨意,忽然想到好多旧事:想到他曾在望天台较阵,想到自己为南海捊水珠得他三哄四劝,想到他珍宝宴赠剑,想到二人曾七巡都江,三治别云潜蛟……
李镜凝睛看着这人,郁然呆想:“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思想起来,越发入神,竟移不开目了,不防东唐君眼目一睁,蓦地与他四目相接。
李镜情思愁绪此刻都在脸上,一时不知所措,霍然立起身,待要走。东唐君一把拿住他手腕,问道:“哪去?”
李镜似怕心思被他看破,也不答,只急忿地夺手要去,东唐君哪里由他?另一手拦腰就抱,把李镜拥得望前一跌,撞入怀中。
李镜挣着坐起道:“你做甚么?”
东唐君道:“我不做甚么。”一手将人按定在怀中,搬正他脸庞,让李镜看着自己,又微微笑问:“小太子,我若不睁眼,你是不是还偷着亲我一亲?”
李镜一手抵开他,怒道:“我一向视你如父兄,待你与我亲哥哥不差!你却与我说这些话?放开!”
东唐君不但不放,反将臂膊一收,揽得二人胸怀贴在一处,说:“那你央我求我时,怎不也唤我一声亲哥哥?你到底是想与我亲睦,还是想与我恩爱?”
此言已然近狎,直把李镜听得一怔愣。
虽说他与东唐君交情亲笃,但二人一向无半分越轨之举,李镜想不到这等狎昵邪路之言,会从他口中说出,简直难以置信!
李镜瞠然结口道:“你、你……”一时之间,竟羞怒得接不下话来。
东唐君见他此状,爱念愈浓,便笑道:“还是在这东轩里,亲我一亲,我便放你。”言讫,竟好整以暇地闭眼上,净等着李镜吻来。
李镜脑海中嗡然一片白,也不知是羞是怒是恨,探手入袖,就要一掣出剑。东唐君早有洞悉,一手将银水剑压回他肘下,又笑道:“你挣不下的,又何必挣?就像以前那样亲我一亲,我就放你,不好么?”
李镜听他把荒唐话,说得似温软语,气得声息颤抖道:“似甚么以前?你以前也这样待我么!”左右不从,只奋力挣揣,要脱出身来。
东唐君一手扣住李镜下颔,凑身便吻了上去。李镜偏头一避,那吻擦唇而过,似寒鸟点水似的,轻得几不可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