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银锦不明白怎么说句好话就是“会交情”了,但听卢绾说自己有央求他的时候,心中已不服至极,冷笑道:“你有顶天的本事么?我还要求你央你?别的不论,单论灵修山那狐妖,凭你自己还救不下来,你还得倒求我!在这说甚么空口大话?”
这一句话直戳了人痛处,把卢绾气得笑道:“咱往后还得在一处营职谋事,你再把话往尽头里说,咱可真没法处了。”
银锦怒道:“你自己没理掰扯不清,攀绊我进来,倒属我不是了?”
卢绾被他一句接一句堵还回来,心知这银锦不晓事理,更不顾人面目,索性放他不理,迳自向东唐君抱拳请罪道:“行,这事说到头了,确实是我为私情害了公事,是我放了伏廷,又害湖君走了七太子,若要问罪认罚,我担了便是!”说着一揭衣摆,屈膝便跪。
东唐君见状,一伸手将他搀住了,摇头笑道:“使不着。我叫你来只为问明事细,不是问你私自纵人离府之罪。”他细细端量了一番卢绾,又道:“你这些日子除了将养伤势,尽惦着这事,早想好这一番说辞了,是不是?”
卢绾叫他看透,也只沉头严色不答。东唐君轻轻一叹,拍了拍他肩头道:“此事不怪你。伏廷原就是我使计请下山来的,委实与你无关。”
卢绾清楚伏廷是被诓下山的,今见东唐君自己挑破,他只佯作惊奇,明知故问:“湖君为何使计,请伏廷来湖府呢?”
不料东唐君沉吟半晌,答出一句:“都是为你的事了。”
卢绾本想顺水推舟,再往深里探一探话,哪承望得出这样一个回答?着实吃了一惊,急忙问:“为我的事,我的甚么事?”东唐君笑着反问:“你心里最重的事,不就是救人么?”卢绾一愣,道:“此事与我救人又有甚么相干呢?”
东唐君道:“白晓被困在灵修山上,伏廷在囚笼阵上的修为,无人能出其右,他必能助你。偏我旧时与他有些误会,不太投志,我怕他不愿见我,才行此下策,请他到湖府来一趟。我既答应了帮你救人,你去东海期间,我自然要替你备好救人诸事了。”
这一番说辞听来,合情合理,竟真似为卢绾的事倾心尽力了。
卢绾听他盛意如此,也不得不示好,忙抱拳上前谢道:“多得湖君为此费心了。”口上虽如此说,心底却并不尽信东唐君所言。他暗暗寻想:“伏廷本就在灵修山,又何需他请?就算真要请伏廷来湖府一趟,只要让我修书一封送去,伏廷无有不应的理,又何必使这徒生枝节的手段?这必还有别的谋算在里头。”正自沉思,忽闻亭外水声哗剌大响。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暗湖波光旋动,隐隐有黑辉在水中闪熠。
芡实两步奔上观水台,弯身瞻望半晌,回头告禀东唐君道:“是蒲萁的乌锦尾。”
东唐君道:“你且看看来报何事。”芡实应令,将乌锦尾捞了起来。
那乌锦尾浑身暗亮,犹如墨石,忽地在芡实掌心吐下一枚珠子,芡实便攥那珠石于手中,闭目凝听。东唐君似料知了启告之事,不待芡实开言,便问:“人去哪里了?”
芡实回道:“往北了,进南山后就没了踪迹。因南山是老龙王潜藏之地,往日少有游驻。蒲萁来信请示,还探是不探?”
东唐君看着水经枰沉吟半晌,忽道:“继续探。将府令传下:南山北川主水、旁支所有游驻,得令后一时两报;但有一处见了行踪,方圆五里地内游驻,一刻一报。不许再失了人。”
芡实答应一声,即把那珠石衔入口中,将调令一字不差,复述一遍,令毕,把珠石吐出,让乌锦尾衔下,将其抛回湖中。银锦跟着站了起来,拿起案上酒壶到水台前,酹酒做赏。赏罢,才令那乌锦尾去了。
卢绾心知这追的必是李镜或伏廷的行踪,心里大感不安,暗想道:“这东唐君数养池鱼于府中,原是广散于河川水域以做线眼之用,这‘好锦鲤’的雅趣真真是个好幌子。”正自琢磨,忽然又听东唐君问:“那人行踪还在么?”
那头芡实回道:“在的,漓江游驻回报,人只留在乘天城内未出。待我请去?”东唐君摇手道:“人未到,物未备,时候未至。不急。”
卢绾听着这主仆对话颇有玄机,心中又寻想:“不知这所问是谁人行踪?未备之物是甚么?又所候何时?”他心中一团迷雾,更感可疑可虑,不由心底焦灼。
这时银锦秉着酒壶走下水台,向东唐君问:“湖君,你今日传唤我们,是否因四渎梭收齐,要遣我等取夺‘天吴’去啦?”
卢绾一听问及天吴,立收心神警听。
却听东唐君道:“取‘天吴’一事不急,我唤你们来是另有要事。”他目光直直投向了卢绾,朗然道:“我想让你们先去灵修山,将困在里面的人救出来。”
卢绾心头一跳。他本就有意游说东唐君先行救人,哪料自己还未开口,东唐君先抢下这话,他既惊又喜,又有些难以置信的,复问:“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