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绾说:“既然如此,七太子又何苦赚我这份人情?”李镜道:“人情是不嫌多的。闲时治下,又岂知忙时用不着?你但凡点一点头,我就跟了你去。”
卢绾爽快道:“好,那我答应了。”把手向李镜一招,叫道:“你过来罢。”
李镜识得他有些日子了,深知卢绾此人虽勇决重义,但有时行事手段颇也不端,只怕他口上顺应,却使巧来擒。
李镜一动也不动,接道:“我话还未说完。我能跟你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的。”
卢绾冷笑道:“你要怎的?我进城请个八人大轿,抬你回去?”李镜瞪他一眼,答道:“我要你暗下带我入府。”
卢绾闻言一愣,登时瞧出端倪来。他虽不知李镜盘算何事,却隐约知此行回府,李镜必定另有所图,便环臂抱手盯着李镜打量说:“七太子,你是想潜回湖府谋事,让我搭手帮你一吧?托我办事,还倒赚我一桩人情,你当我是甚么好糊弄的蠢人?”
李镜见他将话挑破,不怒反笑道:“我跟你虽不算知交,可相识至今也拿你当朋友的,只是你上来就动刀动杖,要捉要擒又要拿我去献事,我为求自己周全,诈你一诈,有甚么不该的?”
卢绾听到“拿你当朋友”,想不到李镜点出这么一句话,不由一愣。
李镜又接着说:“我追你到这里,不是为了拦你,只是看你急怒上头,怕你虑事不周,投到东唐府去,反坠人术中。你倘或真心想救人,就听我一句劝——东唐那性子,不轻易受拿捏,你别想拿仗着什么胁迫他,倘或闹个不好收场,你再想依仗他救人,就就不能够了。”说罢,把手一执,辞道:“我话说至此,也算尽了朋友情分罢,旁的事我也不求你。请了。”言讫,回身便去。
卢绾因救人未得,出灵修山后一路积怒在心,只想着要追究东唐君本情事责,闹个不得不休,此时听了李镜一番肺腑话,不由心头一动,总算沉静下来。
他望着李镜背影,想到东唐君差遣各路游驻,正寻这小太子行踪,而李镜担着一身祸事,既回不了东海,族兄里全无帮应,左右更连个使唤也无,处境委实可怜。一思及此,卢绾也不忍束手坐视,扬声叫住:“七太子,留步吧。你若有事想暗中进府,我带你一程。”
李镜立足回身,问道:“你这话当真不当真?”
卢绾说:“如你所言,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朋友。你既赠我一番善言,我也不妨帮你一桩好事。可你想清楚了,东唐湖府进去容易,出来却难,我能带你回去,但若你在湖府陷身,不能自救,我是不会再授手相帮了。”
李镜见他目色殷切,言语甚诚,心知不是假话了,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各自担待罢。”
卢绾看出他有些难处在身上,便问:“你冒大险回去湖府,是否府中有甚么重事跟四渎梭相关?”李镜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若不能帮我,不必知道太多,免得遭了连累。”
卢绾见他话虽轻,但意甚决绝,心知不便多问,便住了口。
二人说到此处,待要离庙登程,忽然间听得一阵微嗽之声,从庙外路传来。
卢、李二人循声就望,见一位老翁手拄竹杖,顺着林路徐徐走来。
老翁走一下停半晌,步步颤巍,好容易走到庙前,见有二人立在老李树下,忽然喜笑颜开,遥遥叫唤道:“有人在哪!来,来帮我个忙……嗬嗬……”
卢绾见这老翁来得蹊跷,自己这等耳目聪灵,竟未先察觉动静,这来路必不简单。他遂向李镜递了一眼色,自己先警备起来了。
李镜与他所想不差,心想:“且探一探他路份。”便自上前作揖道:“老先生好?”一面说,一面伸手就要搀他。
老翁把手一拦,呵呵笑道:“不必搀啦!”说着,就上下端量起李来镜。
李镜也打量着他,见这人高额厚唇,霜眉银髯,穿一身春绿翠竹纹长衫,腰结万寿乔松玉宝带,带上悬一个紫金葫芦和一对碧玉佩环。李镜似在那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便又问:“老先生,你是来拜庙求事?”
老翁指着那庙旁李树说:“我不拜庙,也不求事,专为这李子来。这树结满果了,我想采一些带家尝尝去。”说着颤巍巍走到李树下,拿杖头拨了拨李树枝头,说道:“我让仆从到上溪汲水去啦,你们帮帮我,打些李子下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