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唐君看那魄珠悬于半空中,犹如乌阳,禀火毓金,异彩生辉,映得他眼中丽光烨烨,他不由暗叹:“傻小儿,怎能让人这么容易就得手?”心中既为得玄水珠而心快,又有一丝无以名状的忧疑,以前从未有过。
东唐君忙走下榻来,一揭衣摆,跪在李镜身前,双手将那玄水珠捧住了。
李镜吐哺方毕,已然面唇玉白,微微发喘,缓息半晌,才能开言:“我、我离了玄水珠,便灵力微薄,你取魂血引药,也需得三日还我一回,我怕离它久了,我支应不住。”又垂目看着东唐君,眼中情意缱绻,轻轻叮嘱:“我这无异于将心命俱交与你,你且待它好些……”
东唐君低头听着,口上温声应诺:“小太子将玄水珠相借,待我恩深似海,安敢辜负?”
便取一个落魂瓶来,将玄水珠投了进去,在手中微微摇晃。
瓶中声响透出,既似敲金击玉,又如遄水潺潺,乃是水金罡音,可见里面所存之物,有阳明金燥之气,又具太阳寒水之息,正正合了那金龙玄水珠的血象。
东唐君令人将落魂瓶带了出去,回头见李镜面色虚白,已软软地斜歪在榻枕上,忙抱他入内间,伺候睡下,自己守坐在旁。
不多时,有一白衣仆僮进来通报,说道:“那物已交由丹悬真君造炼去,真君让我给湖君带一句话来。”
东唐君见李镜深睡在床中,气息平缓,全无醒兆,便也不避他,直问来人:“甚么话?说罢。”
仆僮回道:“真君说,那文庭湖的不过是一尾银鳞,即便助它毓丹,对大事也未必有功,但若为此将这小儿折死,东海那处怕难以交代。如今未到举事之际,望湖君千万顾着些。”
东唐君听得一句“将这小儿折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冷了声道:“有功无功,我心里自有主张。我托他造‘霖雨照金丹’,他造去便是,旁的不用他理会。”仆僮领了话,不敢多说,便退下去。
李镜一睡大半日。东唐君在旁等着,临到入夜,方见人稍动一动,以为是要转醒,近身一看,才见李镜紧紧蜷身被褥中,痛得不住乱打颤。
东唐君心知是玄水珠取炼之故,故又坐回一旁静待。有得片刻,他又禁不住向李镜看去。正见李镜颦眉蹙额,吃痛得紧,一张脸埋在黑乱的发中,越发映得他脸唇玉白,冰琢雪抟也似,仿佛一握即化。
东唐君心想:“这才第一回,何时到得完了时?”
看了半晌,到底忍不住,伸手贴在李镜鬓颊边轻轻摩挲,将那汗湿的发丝拨在一旁。
李镜教他一碰,忽发一声哕息,似在噩梦中乍然惊醒,颤巍巍地掀开眼来,那目光恍惚,好似瞧着人,又好似茫然无所视,只飘忽地唤了一声:“东唐……”这一声也细若游丝,仿佛一绷就要断了。
东唐君将他拦腰捞起,轻轻抱入怀里,柔声哄慰:“小太子,很痛么?”
李镜像是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双目紧瞑,泪如泉滴,落得满襟尽湿,他声息颤栗地说:“好痛,我不知有这样难受,我……”一言未尽,浑身猛一笃簌,软伏在那怀里,惵惵冷喘不住,竟似六腑悉碎,神思尽散,痛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东唐君紧紧看着人,却一刹都移不开目了。
他忽想起琳宫初见时,那小太子一身白地明光锦衣,用银丝绦缕束着发,端端坐在那暖阁锦榻上,朝他一眼望来,整个人雪亮摛光,好似明珠藏置于宝匮中,直耀人心目。
如今这明珠滚跌在这里,任他信手抛掷,慢慢碾弄,这将毁未毁、将碎未碎之态,更教人生出一丝恣虐之心,竟恨不能就此抛珠裂帛,捣琼碎玉,将之尽情饱览一番。
他心中暗生感叹道:“果然美物堪赏,即便毁碎,也堪赏……”
一想到这小太子为他承此大痛,也不由生出一丝柔情,偏那情疯也似地长,带着一股莫名的嗜悦之欲,占得满心腑都是了。
自那以后,为了能续借玄水珠,便拿着这一份情意,若即若离地悬着李镜。那李镜自小放在东海深宫尊养,又兼少年率真,对亲近喜爱之人更不防备,那撮弄人心的事,又哪里是他对手?
东唐君渐而对这一场敷演作戏,乐在其中。他一面对李镜极尽地好,又一面与之疏离,看似对他投情,却又不真与他合意,只让那小太子的情分看似要够得着时,却又够不着了。
李镜那一点幽思,教他拨弄得若即若离,患得患失,仿佛片叶在江海中沉浮,两头不到岸。好似他甚么都没做,是李镜自己深陷在其中。
原以为经了那一场大痛,玄水珠再借更难,东唐君早备了些法子,好哄他得再次顺心遂意。却不料李镜似无事人一样,每回痛过熬过,醒来便全然不提了,更无半点反悔之兆,每到借珠时,随问随与,从不推搪,更没有一丝犹疑为难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