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锦迷迷离离地张了张口,似说着什么话。
卢绾听不着,只低头凑到他身前,只听得一句声:“你跟了我,我也待你好的……”
一霎间,耳边万籁俱寂。卢绾怔了怔,猛觉得臂弯陡然一重,沉得他几乎支不住,那心头也跟着空了。
◇
夜中。
东唐君在那小院客房内,坐着凝神静歇,忽闻廊外传来一阵步声,十分急切,一路往这边响来,既轻又快。他认出那步声,扬声便问:“可是银锦回来了?”
外头果然朗朗接应一声:“回湖君,正是我。”
门扇閕然一敞,就见银锦笑着走了进来,直造榻前。
只见他快履箭袖,销银玉绳高束发,穿着一身云浪暗绣纹的雪白地短打,被屋内烛辉映着,越发显得他锦秀鲜亮,爽俊过人。
东唐君微微一笑,唤他更靠前来,问:“要你办的事,可都办齐全了吗?”银锦拱手回道:“幸不辱命,人已救到了。”
东唐君“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很好,这事办成了你属头功,可想好讨什么赏了?”银锦说:“这赏嘛,我出灵修山时就已经想好啦。”东唐君莞尔道:“那你只管说来。”
银锦在灯影下冲他一笑,便说:“我原有一颗珠子,寄留在湖君手里,乞望湖君替它寻个好归处。”
他说完这话,忽将衣摆一揭,霍地跪将下去,放声呼道:“蒙君豢养深恩,未可尽报。投身全事,聊抵万一!”说罢,俯伏四拜,那是谢罪加拜的重礼。他拜罢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东唐君微微一惊,急掣起身,厉声叫住:“银锦哪去?站下!”一言未尽,灯花噼啪地炸出一响。
东唐君神思顿明,一下仰坐起来,才觉自己卧在明间的榻上,定神四下一看,哪里有谁?只得他孑身一人而已。
东唐君一运灵力,已然畅顺无碍,便知是那赤丹药效已过,可心头却又无端凝重起来。
此时外头恰交三鼓,有人掌灯急行,入至院中,正在廊外与芡实低声告事。有得一会,芡实猛然推门而入,隔着屏,颤声禀道:“卢绾夤夜回报,有重事呈禀,正在外头候见。”
东唐君一怔,眼望着灯台上一朵烛花,被室风一扯,微微闪曳了一下,一刹间,满心寂然,已知银锦折了。
第91章故人此去
卢绾进屋将差事经过,一一说明,说他如何从灵修山救得人来,又如何回尾去找银锦,悉数陈告明白。他一面说来,声音几乎无甚起伏,目中更无波澜。
及至说完,东唐君才问:“元身归落何处?”
卢绾顿了一顿,肃然回道:“落在紫霞山一处不知名湖中。”
东唐君似有所思片刻,叹道:“他定是想回文庭湖的,只念着我在承天府,故而往紫霞山追来。倒是我误他了。”
卢绾恍若不闻,只垂目抱剑立在一旁,神色冷然如冰石,心更似在万里之外。东唐君也不多向他追问了,只令他道:“你下去罢。”
卢绾沉沉应了一句“是”,身却不动,不知想着什么,空立半晌,又说:“属下在偏房候命,湖君若要人支使,唤一声,我即刻过来。”把拳一抱,这才退下。
芡实在旁听了一番话,早已双目通红,悄然垂泪,见东唐君唤他,方才上前,放声哀哭道:“那玉宇天君所修术法阴邪刻毒,银锦落他手里,必定遭过好大虐害!那卢绾与银锦同受差遣,程命救人,为何他独自先回?银锦殒身,未必不是他蓄意为害!”说着说着,益发悲恸,哽咽不止。
东唐君待他缓过,方才劝慰他:“银锦办事一向竭力,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他落得这样收场,是我教养失当。卢绾虽救人心切,到底也不是极恶之辈,不至于蓄心害人,你不必对他心怀怨怼。”
芡实身体猛一瑟缩,仰起头问:“湖君言下之意,难道还要留用那卢绾?”东唐君叹道:“我已失了银锦,自然更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这人深重情义,如今银锦为他救人折命,这等恩德情份,他总得有个归还处。”
芡实收了泪,惊慌道:“湖君是恐我记恨卢绾,才留下我来说些宽慰话?”东唐君道:“我并非要宽慰你,我是想让你另认别主,从此跟了那卢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