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老妇人抱着孩子,无助地跪在门口,哭得肝肠寸断。
这一幕,恰好落在付婉清的眼中。
她今日出谷采药,本不欲走这条路,却在山道转弯处,远远听到了哭声,便悄然靠近了几步,正透过半掩的竹篱缝,将黄布仁的所作所为,看得一清二楚。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指攥紧了药篓的肩带,指尖泛白。她强压下冲进去质问的冲动,暗中跟着老妇人回了家,治好了孩子,才悄然退走,上了药王谷后山。
此后数日,她暗中留意起了黄布仁的一举一动,越看越是心惊。
文安镇的药商,来谷中洽谈药材生意,黄布仁笑盈盈地陪着喝了三天酒,临走时,那位药商满面红光地,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信封,他推辞了两下,便笑容满面地收下了。
又有一名猎户被毒蛇咬伤,抬到了凡医门的驻点,黄布仁瞧了一眼,开口便报出一个高昂的诊金,猎户倾尽家底也凑不够,黄布仁竟毫不留情地让人将他送去镇上。
猎户最终保住了性命,却因延误治疗,落下了终身残疾。这件事后来在镇上议论纷纷,凡医门驻点的名声一落千丈。
付婉清还私下找凡医门的几个杂役聊过,旁敲侧击问起了黄布仁的为人。其中一个年纪小的杂役支支吾吾,被问急了才小声说了句:
“黄布仁……怎么说呢,人如其名吧,不仁,他在谷主和几位长老面前,跟在我们面前的样子……不太一样。有时候吧,前脚刚送走贵客,后脚就骂人家老不死,这种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还有一个打杂的婆子,犹豫着补了一句:“他那次,说有急事出谷,其实是去城里赌了一夜……回来赢了不少,还请我们吃了酒,让我们别到处说……”
付婉清听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独自坐在后山的悬崖边,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脑中翻来覆去地整理着,这些天看到的真相,那个温言细语、风度翩翩的黄布仁,骨子里是个冷漠刻薄、趋炎附势、敛财无度的小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成为那个,在黑夜里从天而降、以一剑劈开黑暗、救人之后不求回报、只留下一块帕子,便飘然远去的黑衣侠客?
可是……如果救她的不是黄布仁,那又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客房中,苏泽天说那番话时的眼神。他看着她的时候,没有邀功请赏的急切,也看不出精心编造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被她否认之后的平静与坦然。
那丝平静,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一种“我知道我说了你不信,但这是事实”的释然——就像……就像他早已料到她会不信,却还是来见了她一次。
付婉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苏泽天才是那晚的人呢?但付婉清随即又摇了摇头,眉头皱了起来:“不对,老祖说了,苏泽天并没有修炼灵根,不通修行。他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御剑飞来救了我?他那把剑纵然不凡,也不至于……”
她忽然愣住了。老祖说苏泽天不通修行,那是很早之前的事。可这几个月间,她与苏家并无来往,又怎么知道,苏泽天如今的修为变化?那个在她面前,把御剑说得轻描淡写的男人,她从头到尾,都没真正探查过他的修为。
她越想越觉得心中一片乱麻,一团疑云中,隐约有一根线,牵着她脑海中,那晚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那夜的山洞中,恩公替她渡灵力时,动作极其轻柔小心,几乎带着一种怕弄疼她的珍惜;而在药王谷客房中,苏泽天说完真相后转身离开,脚步没有犹豫,背影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落寞。
她忽然站起来,转身朝山下跑去。她要亲自去苏家一趟,当面问个清楚。这一回……她不会再轻易相信眼睛看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