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盖着红章,班主任没有抬头看他们,只是把纸放在讲台边缘,等江鲤自己过来拿。江鲤走过去的时候,讲台上还放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红笔,笔尖已经干透了,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块暗红色的圆点,像一滴误落在上面的印章油。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走回座位。
旁边那个人已经在收拾书包了。拉链的声音、书本叠放的声音、笔袋扣合的声响,每一个动作都不急,像在按一个固定的顺序移动。江鲤坐下来,把课桌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书包——英语书、那叠糖纸、那瓶还没喝完的水。他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
“走吧。”林云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已经站起来,书包搭在肩上,站在过道里等着。江鲤站起来的时候课桌里那瓶水碰了一下课桌底部,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小石头被放进了水中,漾开一圈极淡的余音。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在往下沉。路面被照成橘红色,树影在人行道上晃动,风把树叶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江鲤走了一段路之后偏过头:“你不用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在。”林云舟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你停课七天。不是七天不见面。”
江鲤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说“你回去”。两个人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江鲤停下来,看着前面的巷口。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灰蓝色的云压在楼顶边缘,像一层很薄的天鹅绒。
“你住我那儿。”林云舟说。不是问句。
“不去。”
“你那栋楼,她今晚在。”
江鲤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分岔路口,看着自己家那栋楼的屋顶轮廓在暮色中慢慢模糊,像一个正在被擦去的铅笔线条。那个方向没有亮灯,而他面前,另一条路通向一个他不需要解释“今晚能不能进门”的地方——它不需要被担心,不需要被确认。他转回来,往那个方向走了。
林云舟跟在他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脚步声在傍晚安静的街面上交错着,像两道平行流淌的河水,偶尔在某个节奏点上短暂交汇。
到了林云舟家门口的时候,他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涌出来,带着一点他熟悉的气味——干净的、被通风过的那种气味。他站在门口,看着玄关的地面,看着那双放在门口的拖鞋。
“我睡沙发。”他说。
“不用。我打地铺。”林云舟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床边地上。“床给你睡。”他的语气没有留下讨论的余地。他铺好了被子站起来,看了一眼沙发,像是想确认那上面没有需要收拾的东西。“不是没地方住。是不用分那么清楚。”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厨房。
江鲤站在客厅里,看着地板上那床铺好的被子。被子是浅灰色的,边缘整齐,枕头放在靠窗那一侧。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书包,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比他的软,坐下去的时候会微微陷进去一些,像被反复使用过的凹陷,记录着某种稳定但微小的使用痕迹。他在床边坐着,听着厨房里水流的声音、柜门开合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客厅另一头传过来,在傍晚的安静里形成一种平稳的底噪。他想起自己家,那些声音很少出现——水流的声音只在洗手间短暂响过几次,柜门被用力甩上,然后就彻底安静下来。
晚饭是林云舟做的。很简单,两碗面,面上卧着一个煎蛋。他端出来放在桌上,筷子摆好,在对面坐下。江鲤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冒,在灯光下像一层流动的薄雾。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嚼着嚼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咽下去之后他抬起头说:“没有食堂的好吃。”
林云舟正在低头吃面,听见他的话抬了一下头。“明天我做别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上周。”林云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查了几道菜的做法。”
“就为了这几天?”
“不是。是为了以后。”
江鲤没有追问“以后”是什么意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碗里的汤有点烫,但他没有停。
吃完以后林云舟去洗碗。江鲤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不是他的,是林云舟的,夹着一张书签,边缘露出来一小截。他没有拿起来看,但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林云舟洗完碗出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伸手拿起那本书,翻到书签所在的位置。江鲤坐在沙发另一头,感觉到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种平稳的流动——不像对话,但也不需要打破。他靠着靠垫,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放松,肩胛骨在背部衣料下缓缓展开,像一层被放了很久的旧结构,逐渐找到自己的平衡方式。
“你书桌上那个相框,”江鲤开口了,声音不高,“是你和你妈?”
“嗯。去年秋天拍的。”
“你妈看起来不像医生。”
“她上班的时候穿白大褂,回家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