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远声!”
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这样呼喊他。
“你醒醒,醒醒啊!”
也许是错觉。
纪远声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天花板白得刺眼,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漂白。
他想动一下手指,发现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蜿蜒向上,挂着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只好眼神空洞地直直望向上方。
这时才感觉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嗓子很干。
下一秒身边响起“噔噔”的脚步声,他艰难地转了转眼睛,看到熟悉的身影冲出门外。
“护士——护士,他醒了!”
纪远声心跳乱了一瞬,他不敢面对黎迟夏,因为怀着愧疚、负罪和难以言表的矛盾。
明明黎迟夏费了那么大力气帮他,他却做出了最懦弱、最无能的选择,就这样辜负了对方的好意。救命之恩尚未偿还,反倒又欠下一笔债。
他本打算这样,安静地、低调地,死去。没想到还是棋差一着,不但没死成,还平白给黎迟夏添了麻烦,给学校捅了篓子。
本该找个高楼跳下去,也就一了百了。可他当时确确实实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也来不及考虑一时冲动的成功率。说到底还是他太软弱,太废物,活着是别人的累赘,连求死时都不消停。
现在不知是侥幸还是可惜,自己没死,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纪远声不想见他,不敢见他。也许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黎迟夏果然没进来,来的是两个护士。
纪远声还是木的,像雕塑似的任由护士一番折腾。
大概是怕他醒过来又要寻死,留了一个护士守着他。纪远声自觉占用了资源,不免心存愧疚。
黎迟夏一直都没再进来,他几乎松了一口气,问护士,“刚才那个……我朋友,他,在这待了多久?”
护士翻了一下手中的记录本,“三天多吧,从你送到这之后总能看到他,我看他晚上也没走。”
“你们学校是放假了吗?能在医院守这么久?”护士疑惑问道。
纪远声听得愣神,“没……”
他一时哽住,原来黎迟夏已经守了三天,就因为自己。
那时李禅站在光影的交接处,神色冷峻,又带着一种看同类的审视和探究。
“但是我不明白,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可以被喜欢?”
见他沉默,李禅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痛意,立即乘胜追击。
“你那些廉价的喜欢,只会拖累他。”他的语调轻快又带点阴森,“如果你真的敢追求他,就是在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对不对?”
纪远声喉结动了动,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李禅凑近了一点,阴影下脸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讥讽,“他对你可真是不一般,可惜心理疾病都该死。”
“最后都是为我做嫁衣,只有我才配得到他,懂吗?”
纪远声明白了——他是和自己一样,上不得台面的,同性恋;且图谋黎迟夏。
这种觉察瞬间激起了他的怒火,同时从心口处涌起一阵战栗。他死死盯着李禅,他可以永远不表白,永远装作不喜欢黎迟夏。
即便他自知已经产生了一种不同于爱情却同样卑劣的占有欲——他依旧自认为可以平静地看着黎迟夏和另一个人谈恋爱,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然后送上最真心的祝福。
但李禅不行。
他从这个男生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就和他自己一样,古井般的外壳下蛰伏着本人都无法控制的危险因素。
如果他是疯子,是精神病,那么李禅也好不到哪去。
纪远声嘴型动了动。
说的是“你敢”。
他绝对,绝对不可能允许李禅这种人和黎迟夏交往,这是不容置喙的。但对方的挑衅,让他想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