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难道你每次道谢,都只会用干巴巴的空话打发我吗?”
说话间,他的手背拨开裴闵垂在胸前墨浓的发,灵巧摘下胸前狐裘压襟的翠玉坠子。
裴闵下意识去护,只摸到对方温热手背从他指尖抽离,赶忙弹开。
萧律铭将那串翠玉缠在腕上,端到他面前说:“救命之恩,舍身相报,这算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如何?”
裴闵碍于如今的裴氏嫡孙的身份无法与他争抢,只能低声骂:“佻达气盈,轻薄无行。”
萧律铭得了便宜欣然受着他的气,扶膝起身,抚摸手腕上冰凉翠玉。
碧绿的玉坠和漆黑束腕纠缠,分不清是谁禁锢了谁。
“元濯,无论这金梁城中有多少人等你的垂怜,你都是我唯一的王妃。”
裴闵仰起头,眼角极轻收着,表面维持着该有的平和,“宁安王莫不是吃错药发疯了吧。”
龙骧将人都清点好了捆了手串成一串,萧律铭牵着绳头打马在前领人走了。
曹千户望着他离开背影,冷脸问身边番役,“不是说附近都清理了吗,宁安王怎会在这,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
番役俯首认错,“方才暴雨太大,有段时间看不清人,陛下赐下的马场就在这附近,是属下疏忽。”
曹千户问:“跟那群人接头的杂碎确定都处理干净了。”
“干净着呢。”番役说:“尸体就埋在这片树林里,想必都开始烂了。”
听闻这话,曹千户面色稍缓,转身朝观音庙走去,“罢了,正经事要紧。”
萧律铭说是要让这群流寇干活,果真就领着他们去了马场,说是马场,其实只批了块空地,内阁虽然出了咨文,但户部还没给拨银子,造设图纸和用料工匠名录一样都没有。
如今的萧律铭两党谁都不沾,更没有人与他为善,这马场要想动工还早着。
他深知留在金梁,日后比这更惊险的处境大有,也不将眼前小事放在心上,暂且走一步算一步。
细密雨丝从夜空中斜飘下来,打湿他的碎发和浓密长睫,鼻尖和眉骨被水光浸染的发亮,更显眼窝深邃。
他端坐马上,到空地后双手勒缰,将绳头扔在地上睥睨下方流寇。
“诸位是什么身份我不多说。”
“截杀番役是掉脑袋的罪过,现下我给你们机会留在这里做工,倘若他日遇到天下大赦,也放你们归家跟妻儿团聚,若有想负罪逃跑的,我管杀也管埋。”
话音随雨点落下,他不理会众人的磕头谢恩,对龙骧吩咐,“先弄几间茅草屋,暂时将他们安置了。”
龙骧问:“钱从哪来?”
这些人的来历不正,户部跟工部是不会承认拨下银子的。
“从府里账房处支。”
踏雪在原地跺着蹄子,萧律铭挽起鞭子,“狼居山下的马要配种了,也该给户部那群吃白饭的找点事情做了。”
龙骧应声,捡起地上绳子领着人下去了。
雨下更大,萧律铭外袍被打湿黏腻贴在身上,看流寇跟在龙骧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往远处走,他们驼背含胸,全然没有一点气概。
这原都是大宗衙门堂前挂刀的汉子,此刻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仰起头,雨滴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深知此举不过扬汤止沸,只靠自己那点微薄俸禄救不了天下的百姓。
他需要钱,他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虎魄从车上拿了棉被和席子下来为裴闵在地上铺了个松软睡处,为防虫蚁用艾草从头到尾熏了熏。
曹千户因为先前疏忽,今夜执意要亲自守门,所有的番役都被散出去。
虎魄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围绕破庙一圈,连远处的树上都有人站岗放哨——想必这次真的是水泄不通。
“别怕。”裴闵见她从遇刺后浑身就一直紧绷着,说:“试探到此为止了,今夜他们会替你瞧着,我们睡个好觉。”
虎魄虽不知他这话的意思,但对裴闵的话深信不疑,他家公子心有七窍,说什么做什么自有道理。